晨光正好，暖阁里弥漫着孩子们咿呀学语和咯咯笑声。
明润终究是年纪小，玩了一会儿摇铃，便又打起了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往萧云怀里蹭。
萧云柔声哄着，让乳母将他抱下去安置。明屹却还精神着，赖在尔泰膝上，揪着他腰间的玉佩穗子玩得不亦乐乎。
尔泰由着儿子折腾，一手虚扶着小家伙的后背，目光却落在萧云沉静的侧脸上。方才提及京中“忧心”之事，她面上虽波澜不惊，可那瞬间的微顿和眼中掠过的细微情绪，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云儿，聪慧通透，也敏感要强。有些事，他必须让她明白，不必有丝毫疑虑。
“前几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萧云听清，“傅恒兄来信，除了提及他家那不成器的混世魔王，也问起你我近况。”
萧云正端了茶盏，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傅恒大人与尔泰交好，又是朝中重臣，他的来信，分量自然不同。她放下茶盏，静待下文。
尔泰从袖中取出一封已拆阅过的信笺，并未递给她，只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他提了提京中近日的‘风向’，说有些人，闲工夫太多，手伸得也长。
让我安心当差，不必理会那些无稽之谈。还特意说，富察夫人托他带话，让你好生保养，她挑的几样补身药材，都是极好的，让你务必按时用着。”
萧云心下了然。傅恒夫人与富察福晋是手帕交，她带话，既是关切，也是一种表态。那些“无稽之谈”，指的便是那些“忧心”尔泰身边无人伺候的闲话了。
傅恒大人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表态。这份爱护之心，她记下了。
“傅恒大人和夫人厚意，妾身感念。”萧云轻声应道，顿了顿，抬眼看向尔泰，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询，“傅恒大人信中，可还提及……其他？”
她问得含蓄，尔泰却明白她所指。他唇角微勾，将那封信笺又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萧云略一迟疑，终究是心中那份在意占了上风。她伸出手，拿起那封不算厚的信笺，目光落在尔泰所指的那段。傅恒的笔迹劲挺洒脱，言辞也直接：“……京中近日确有浮言，道尔泰外放，身边唯嫡妻一人，清苦过甚。
弟妹温良贤淑，然子嗣事大，何妨效仿汉时张敞，闺房之内，岂无画眉之乐，然于嗣续，亦当广蓄。
兄知弟与弟妹伉俪情深，然人言可畏，家宅安宁，方是长久之计……”
看到“效仿汉时张敞……广蓄”几字，萧云心口微微一窒，指尖也凉了几分。果然，连傅恒大人都觉着，她这个夫人不够“贤惠”，挡了尔泰的“子嗣大事”了么？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看，却是尔泰在信纸空白处的几行批注，字迹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劲峭：“兄之美意，弟心领。然内闱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弟与内子，患难与共，情深意笃，非旁人可置喙。
子嗣已有嫡出，康健聪颖，足慰心怀。余者，不过锦上添花，有则欢喜，无亦坦然。人言如风，过耳即散。
家宅安宁，在于同心，不在人多。弟自有分寸，兄勿虑。”
这几行字，写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尤其是那句“家宅安宁，在于同心，不在人多”，更是直白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不需要“广蓄”来维持所谓的安宁，他只要与她同心。
心口那点凉意，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所取代，冲得她眼眶微微发热。她捏着信笺，指尖微微颤抖，半晌没有言语。
“看明白了？”尔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
萧云深吸一口气，将信笺轻轻放回桌上，抬眸看他。他正垂眸看着怀里的明屹，小家伙不知何时已揪着玉佩穗子，靠在他胸前睡得香甜，小嘴还微微嘟着。
尔泰一手稳稳托着儿子，另一只手，却越过桌面，轻轻覆在了她搁在桌沿、微微发凉的手上。
掌心温热，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看明白了。”萧云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爷……信上所言，便是心中所想么？”
她问得直接，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纵然他批注写得坚决，纵然他方才表态明确，可她还是想亲耳听他说。
尔泰抬眸，对上她清澈却隐含忐忑的眼，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自然。”他答得毫不犹豫，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的力道，“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你只需记得，你是我的夫人，是屹哥儿、润哥儿的额娘，是我要携手一生的人。
其他人，其他事，都无关紧要。若有人敢到你面前说三道四，直接打出去便是，一切有我。”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可话语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不是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安。
他不是在承诺不纳妾，他是在宣告，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无可替代，也无需任何“贤惠”的名声来维系。
萧云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她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只轻轻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嗯，我记住了。”
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无形的大石，终于在此刻彻底落地，化作尘埃。
她知道，自此以后，无论京中再有怎样的“忧心”和“美意”，无论外界如何议论，她都可以坦然处之。因为他给了她最坚实的底气。
“额娘……”明屹在睡梦中呓语一声，小脑袋在阿玛怀里蹭了蹭。
尔泰低头看了看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眼中暖意更甚。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儿子睡得更安稳些，然后对萧云道：“京中指来的节礼单子，陈伯已理出来了，回头让他送进来，你瞧瞧。
额娘和阿玛，还有宫里娘娘们的赏赐，都单列了。其余一些同僚、故旧的年礼节礼，你看着处置便是，不必问我。”
“好。”萧云应下，心中已有计较。这不仅是处理节礼，更是对外展示她这个女主人地位和手腕的时候。
哪些该郑重回礼，哪些只需循例，哪些可以拿来赏人，都需要仔细斟酌。尔泰将此交给她，亦是信任。
“还有，”尔泰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过些时日，杭州知府夫人，还有布政使、按察使几位大人的家眷，可能会递帖子来拜会，或是邀你赴宴赏花。
你若想去，便去；若懒得应付，便推了，不必勉强。”
“我晓得分寸。”萧云微微一笑，眼中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从容，“该见的，自然要见。不该见的，也不会让爷为难。”
见她眉宇间那抹郁色尽散，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更多了几分坚定与底气，尔泰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散去。
他的云儿，从来不是需要依附他才能生存的藤蔓，她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木棉。他要做的，只是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自由舒展。
“你行事，我自然放心。”他颔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明屹在阿玛怀里睡得香甜，发出小小的鼾声。萧云看着父子俩依偎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她起身，走到尔泰身边，轻轻将明屹接过来，交给候在一旁的乳母，示意抱下去安置。
待乳母抱着明屹退下，暖阁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日光透过窗棂，洒下满室暖意。
“午膳想用什么？我让厨房去做。”萧云理了理微微有些皱的衣袖，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柔和。
“随意便是，你拿主意。”尔泰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微微用力，将人带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只要有你和孩子们在，吃什么都好。”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萧云脸上微热，但并未挣开，只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有力的心跳。
方才看信时的那点心绪起伏，在他坚定的话语和此刻温暖的怀抱中，早已烟消云散。
“净会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