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斋的千层酥酥脆香甜，杏仁酪温润滑腻，明屹吃得满嘴碎屑，明润也用小勺喂了小半碗，咧着没牙的嘴直乐。
萧云看着孩子们满足的模样，又看看尔泰虽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柔光的侧脸，心头最后那点因“望湖楼偶遇”而起的阴霾，也如阳光下的薄雾，消散无踪。他既已明言厌烦，她再耿耿于怀，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只是，她未曾料到，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日后，萧云正坐在窗下，就着明亮的天光，为尔泰缝补一件官袍袖口不甚明显的绽线。
他近日公务繁重，常常熬夜，这袖口便是被桌角钩了一下。
针线在她指尖穿梭，细密平稳。明润在炕上扶着引枕，努力想站起来，嘴里“啊啊”地给自己鼓劲。
明屹则被乳母带着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叽叽喳喳的声音隐隐传来。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夫人，”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踌躇，压低声音禀报道，“门房来报，说……有位柳姑娘递了帖子，前来拜访夫人。”
“柳姑娘？”萧云穿针的手微微一顿，银针的寒芒在指尖闪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春杏，神色平静无波，“哪个柳姑娘？”
“就是……前几日西湖上，抚琴的那位柳姑娘。”春杏声音更低了，小心觑着萧云的神色，“门房说，柳姑娘自称是知府夫人周氏的侄女，前日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仰慕夫人风仪，特来拜会。
还……还带了些金陵的土仪，说是给两位小少爷的见面礼。”
指尖的银针，无声地刺入了指腹。细微的刺痛传来，萧云眉头都未皱一下，只缓缓将针从衣料上抽出，指尖那点鲜红，被她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袖中帕子上。
她放下针线，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人呢？”她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在前厅候着。”春杏答道，顿了顿，补充道，“陈伯问，是见，还是……找个由头回了？”
萧云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上，火红的花朵映着日光，灼灼耀目。
前日西湖“偶遇”，昨日“望湖楼”前刻意为之的“意外”，今日便直接登门拜访了。这位柳姑娘，倒是步步为营，紧锣密鼓。
仰慕她？给她和孩子们送礼？这话，恐怕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
这“山水”，自然是这府邸的男主人。
心中那点被强压下去的不适与冷意，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这不只是觊觎，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试图登堂入室的前奏。
她若避而不见，倒显得她这个女主人气量狭小，畏惧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可见了，又该如何应对？是虚与委蛇，还是直截了当？
“夫人？”春杏见她不语，轻声唤道。
萧云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请柳姑娘到西花厅稍坐，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春杏应下，却未立刻离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人，可要派人去前头……知会爷一声？”
萧云看了她一眼。春杏是自小跟着她的丫头，最是机敏忠心。她这是怕自己吃亏，想请尔泰回来坐镇。
“不必。”萧云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爷在衙门有正事，不必为这些琐事烦扰。何况，”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既然是来拜访我的，自然该由我出面。去请吧。”
“是。”春杏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萧云走回镜前，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目沉静，眼神清亮，并无半分慌乱。
她今日只穿了身家常的玉色绣折枝梅花对襟衫，配着月白百褶裙，发间也仅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素净淡雅。也好，太过盛装，倒显得她重视对方了。
她又看了看指甲，方才被针扎到的地方，已看不出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染了点点猩红的帕子拢好，交给一旁的夏蝉：“收起来，回头处理了。”
“是。”夏蝉接过帕子，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但什么也没说。
萧云这才缓步出了正房，向西花厅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
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是尔泰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无论来者是谁，怀着怎样的心思，她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西花厅里，柳如眉——那位柳姑娘，正端坐在客位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却未动。
见萧云进来，她立刻起身，盈盈下拜，姿态优雅，声音柔婉：“如眉冒昧来访，打扰夫人清静，还望夫人勿怪。”
萧云脚步不停，走到主位坐下，才抬手虚扶：“柳姑娘客气了，请坐。”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柳如眉依言坐下，抬眼飞快地打量了萧云一眼。只见对方衣着素淡，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气度沉静雍容，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心中微凛，脸上笑容却愈发甜美：“前日西湖一晤，如眉对夫人风仪仰慕不已。回府后，家父听闻夫人贤名，亦叮嘱如眉，当来府上拜会，以全礼数。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夫人笑纳。”
说着，示意身后侍立的丫鬟。那丫鬟正是前日在“望湖楼”前“不慎”打翻脂粉的那个，名唤翠缕。
她上前一步，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雕花盒子。
“这是家父从金陵带来的一套‘十二花神’玉雕把件，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工尚可，给两位小公子赏玩，最适适宜。”
柳如眉亲自打开盒盖，里面红丝绒衬底上，果然躺着十二个拇指大小、栩栩如生的玉雕小人，各自对应一种月份花神，精巧可爱。
萧云目光在那玉雕上扫过，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价值不菲。
她脸上笑意不变，却未让丫鬟去接，只道：“柳姑娘有心了。只是孩子们年幼，顽皮得紧，这般精巧的物事，给了他们，怕是转眼就不知丢到何处，或是磕了碰了，反倒可惜。柳姑娘还是带回去，留着赏玩吧。”
柳如眉笑容微僵，随即又恢复自然，将盒子轻轻合上，递给翠缕，柔声道：“夫人说的是，是如眉考虑不周了。
听闻两位小公子聪慧可爱，不知如眉可有福气一见？”
“孩子们方才玩闹累了，乳母带着歇晌了，怕是不便。”萧云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柳如眉再次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她定了定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又笑道：“是小女子唐突了。夫人将小公子们教养得极好，前日周伯母还夸赞呢。
说起来，如眉在金陵时，便常听家父提起福大人在杭州的政绩，家父对大人推崇备至，常叹我朝有如此栋梁，实乃幸事。家父还说，福大人不仅为官清廉，治家亦是有方，府中井然，皆是夫人贤德之功。”
她这番话，又将话题引到了尔泰身上，言辞间对尔泰的仰慕和对萧云“贤德”的恭维，溢于言表。
萧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柳姑娘过誉了。夫君勤于王事，是为臣本分。内宅安稳，不过是分内之事，当不起‘贤德’二字。
倒是柳姑娘，年纪轻轻，才貌双全，又如此知礼，令尊定然以你为傲。”
这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了。萧云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如眉，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柳如眉心头莫名一慌。
“柳姑娘才貌出众，家世清白，何愁良配？”萧云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姑娘年轻，不必心急，耐心等候，自有良人。”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是在告诫她，莫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柳如眉脸色微微发白，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想到，这位看似温婉沉静的福夫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不留情面。
她深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