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清晨不欢而散，正房与书房之间，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厚重的冰墙。尔泰依旧每日回府，却不再踏入正房，只在书房歇息。
萧云也再未主动寻过他，甚至有意错开用膳的时辰，若非必要，绝不出现在他面前。
府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仆役们个个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两位主子的霉头。
陈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也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府中运转，对下人们再三敲打，不许议论，更不许外传。
明屹已经能敏锐地察觉父母之间的异常。他不再像往常那样，见到阿玛就欢快地扑上去，而是会先看看额娘的脸色，再怯生生地叫一声“阿玛”，然后便依偎在萧云身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明润也能感觉到母亲怀抱的僵硬和奶娘们的低声叹息，时常在夜里无端啼哭。
这日午后，尔泰难得早些处理完公务回府。秋阳正好，他信步走到花园，却见萧云正独自坐在亭中，面前石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目光却有些空洞地望着池中残荷，怔怔出神。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她愈发单薄憔悴。
尔泰脚步微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闷地疼。不过几日，她竟瘦了这么多。
他下意识想走过去，想问她是不是没好好用膳，想让她回屋添件衣裳。可脚步刚动，亭中的萧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向他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尔泰清楚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行礼，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尔泰感到窒息。他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觉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重复那些苍白无力的解释？质问她为何不肯信他？还是道歉？为那该死的“意外”道歉，还是为……自己没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而道歉？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无奈，痛楚，疲惫，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焦躁。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了书房方向。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萧云一直低着头，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小径。手中的帕子，已被无意识揉搓得不成样子。
方才那短暂的对视，他眼底的血丝，下颌的青色，还有那份沉沉的疲惫，她都看在眼里。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可随即，柳如眉含泪望着他的眼神，周夫人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那日他带着她们进府、让她去“照应”的情形，再次浮现在眼前，将那点细微的心疼瞬间冻结。
信任？她如何不想信他？可每次试图说服自己时，那些画面便如鬼魅般缠上来，让她无法呼吸。她怕，怕这一次的信，换来的是下一次更深的伤。
岁月早已教会她，人心易变，承诺易碎。即便是他，她交付了全部身心的夫君，她也不敢赌上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额娘！”明屹稚嫩的呼唤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小家伙从乳母手里挣脱，迈着小短腿跑到亭子里，扑进萧云怀中，仰着小脸，带着不安问，“额娘，你和阿玛吵架了吗？阿玛为什么不来看我们了？”
孩子的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直刺萧云心窝。她一把抱住儿子温暖的小身体，将脸埋在他柔软的肩颈处，掩去瞬间涌上眼眶的湿意，声音有些发哽：“没有……阿玛和额娘没有吵架。阿玛只是……公务繁忙。”
“那阿玛什么时候忙完？”明屹不依不饶，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屹哥儿想阿玛了，想和阿玛玩骑马。”
萧云抱紧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冷战，何时才是尽头。
她和他，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谁也不肯先退一步，或者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退这一步。
夜深了，书房依旧亮着灯。尔泰对着一份公文，半晌未动一笔。陈伯悄声进来，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低声道：“爷，您晚膳没用多少，用些夜宵吧。夫人……夫人那边，小厨房也备了安神汤。”
尔泰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顿了顿，问道：“她……晚膳用了什么？”
陈伯心中叹息，面上恭敬答道：“回爷的话，夫人只用了小半碗粳米粥，就撤了。乳娘说，两位小主子倒是哄着多用了一些。”
又只吃了这么点。尔泰眉头紧锁，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陈伯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默退下。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两位主子都是倔性子，心结还需心药医。
尔泰看着那碗面，毫无食欲。他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这个“结”，比他处理过的任何盐务案牍都要复杂。
他自问行事磊落，问心无愧，可她的不信任，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耐心和情感。
他试图解释，她拒绝听；他想靠近，她将他推开。他从未觉得如此无力过。
或许，他该做点什么。不是解释，而是行动。
同一片月色下，正房内，萧云同样毫无睡意。明润在摇篮里睡得香甜，明屹也在隔壁耳房被乳母哄睡了。
她独自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是给明润的。针线拿在手里，却半晌未动一针。
白日花园中他那深深的一眼，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他看起来，也很不好。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或许，真如他所言，只是意外？可若真是意外，他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彻底杜绝柳如眉的任何念想？为何还要让她有登门拜访的机会？
思绪纷乱如麻。她想念紫薇温柔的劝解，想念晴儿通透的开导，想念哥哥毫无原则的维护。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更何况，她内心深处那不愿回京的怯懦，将她牢牢困在此地，困在这看似锦绣繁华、实则孤寂无依的江南，困在这与尔泰日渐冰冷的僵局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僵持中，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
信是紫薇写来的，随信还附了一些京城时新的花样和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信中，紫薇先是絮絮叨叨说了些京中趣闻，大学士府的琐事，又关切地问候她在杭州是否安好，明屹明润是否康健，最后，笔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道：
“……近日偶遇周夫人娘家兄嫂，听闻其有一侄女，名唤如眉，随周夫人暂居杭州，才貌俱佳，性子温婉。周夫人似颇为喜爱，常带在身边走动。
兄嫂言语间，对尔泰亦多赞誉，隐约有结亲之意。云儿，你身在杭州，可曾听闻此事？
周家乃杭州地头，其意不可不察。你与尔泰感情甚笃，然人心难测，世事易变，尤在宦海。
你需得心中有数，早做绸缪。若有需处，务必来信告知，我与晴儿、还有你哥，定是你之后盾……”
信纸从萧云指间飘落，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不是她多心，不是她善妒。周家果然存了结亲的心思！连远在京城的紫薇都听到了风声！
那周夫人带着柳如眉四处走动，怕不只是“喜爱侄女”那么简单！
那些“偶遇”，那些拜访，甚至那场“意外”的“同乘”……真的是巧合吗？还是有心人精心设计的步步为营？
尔泰他知道吗？他是当真毫无所觉，还是……顺势而为？
亦或是，他也觉得，娶一个对他仕途有益的、年轻貌美的官家小姐为侧室，是“情理之中”？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那日亲眼见到柳如眉登门时更甚。
紫薇的信，像是一把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