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穿透门板，敲打在萧云紧绷的心弦上。她攥着紫薇那封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必须谈一谈？谈什么？谈周家的意图，谈柳如眉的归宿，还是谈……他最终的决定？
心跳得厉害，撞得胸口生疼。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可怕猜测，因为手中这封远道而来的信，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冰冷。
她几乎能想象出周夫人那张含笑的脸，以及柳如眉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而尔泰……他会怎么选？
拒绝开门吗？像前几次那样，将他隔绝在外，独自舔舐伤口，在猜忌和恐惧中煎熬？不，她累了。
这场冰冷的僵持，耗尽了她的心力，也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怯懦与无力。或许，是时候直面了。
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这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走到门边，抬手，拔掉了门闩。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尔泰站在门外，一身墨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有些疲惫，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底带着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看到门开，看到她苍白的脸和红肿未消的眼眶，心口像是被重锤击打，闷痛难当。几日不见，她竟憔悴至此。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因为连日的沉默和疲惫而有些沙哑：“我们谈谈。好好谈谈。”
萧云侧身让开，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封信，走回屋内，在临窗的榻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和心神。
尔泰随后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将一室清冷和两人之间无形的对峙都关在了门内。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封被揉皱的信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是什么？
屋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那日之事，”尔泰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是我不够周全。让你难过，是我的错。”
尔泰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我知你心中委屈，也知你因何不安。
柳如眉之事，是我大意，未曾在一开始就彻底断绝她的念想，也未料到周家竟有如此心思，让你无端受扰，心生烦忧。”
他知道了？他知道周家的心思？萧云心头一紧，攥着信纸的手更用力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日马惊确是意外，”尔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同乘回府，确是我考虑欠妥。
我本可命随从护卫护送她们，或另寻车马，而非亲自带她们回城，更不该将人带入府中，让你面对那般难堪局面。此事，是我处置不当，让你受委屈了。”
他承认了错误，没有推诿，没有借口。这让萧云一直紧绷的、充满敌意和防备的心，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想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至于周家，”尔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惯常在公事上的那种疏离与锐利，“他们的心思，我并非毫无所觉。周夫人几次三番的暗示，柳如眉的刻意接近，我都清楚。
只是念在同僚之谊，又是女眷，有些话不便说得太过直白。现在看来，是我过于顾及情面，反令其得寸进尺，徒惹风波。”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萧云，声音沉缓而有力：“云儿，你信中所言，可是真的？”
他指的是她手中那封信，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看她如此珍而重之又痛苦挣扎的模样，必是与此事有关，且提到了“结亲”之类的字眼。
萧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缓缓将手中揉皱的信纸递过去，声音干涩：“是紫薇……从京中来的信。”
尔泰接过信，快速浏览。越是往下看，他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几乎能拧出水来。
信中所写，与他的猜测相差无几，甚至更直白地点出了周家的意图，以及京城那边可能已有所闻。
这已不仅仅是他与萧云之间因误会而起的龃龉，更可能影响到他的官声，甚至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而最让他心寒且愤怒的是，周家竟将手伸得这么长，连京城的风声都放了出去，这是打定了主意，要逼他就范，或是……离间他们夫妻？
“好，好一个周家！”尔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信纸重重拍在旁边的矮几上，眼中寒意凛冽，“我的家事，何时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妄加算计！”
他看向萧云，她依旧挺直背脊坐着，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期待。她在等，等他的态度，等他的决断。
尔泰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紧握的拳头。
萧云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
“云儿，”他唤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看着我。”
萧云被迫抬起眼，对上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冷峻，只剩下沉甸甸的痛楚和不容错辩的坚定。
“我从未，也绝不会，纳什么侧室，收什么妾侍。”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在对着天地起誓，“我此生，有妻萧云，足矣。明屹、明润，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血脉的延续，亦足矣。
什么柳如眉，什么周家李家的千金小姐，于我而言，与路旁草木无异。她们的心思，她们的算计，肮脏且令人作呕，我避之唯恐不及，何来他念？”
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至于那日同车，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辱，我向你赔罪。但从今往后，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第二次。
周家那边，我自会处理干净，绝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扰你清净，毁我门庭！”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萧云耳边，也炸响在她被恐惧和猜忌冰封的心湖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内敛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痛心、懊悔，以及那份斩钉截铁的决绝。
他说“有妻萧云，足矣”，他说“与路旁草木无异”，他说“自会处理干净”……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多日来的委屈、恐惧、不安，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只有泪水滚滚而下。
“别哭。”尔泰伸手，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的泪水，那滚烫的泪灼痛了他的指尖，也灼痛了他的心。“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早些察觉，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让你独自承受这些，是我的错。”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最终靠在他胸前，压抑的哭泣声闷闷地传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她，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不知哭了多久，萧云的情绪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多日来空悬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落点。
“那周家……你打算如何处置？”她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问，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安。
“明日，我亲自去知府衙门，拜访周大人。”尔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冷意，“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我福尔泰的私事，不劳旁人费心。若有人执意插手，或是再有流言蜚语传出，休怪我不顾同僚情面。”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自嘲：“说来可笑，我自诩行事谨慎，却差点因这无关紧要之事，伤了你，也乱了自家后院。云儿，你要信我。
这世上，无人能迫我做我不愿之事，更无人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