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回来了。
几个月前被派往苏南公干，查一桩与盐务有关的陈年旧案。此人行事果决，心细如发，带回的消息，往往至关重要。
他回府复命时，天色已近黄昏。尔泰正在书房，听了他详细的禀报，脸色凝重。
案子牵扯比预想的更深，其中隐隐有杭州本地某些势力的影子，包括……周知府的一些远亲故旧。
虽无确凿证据指向周知府本人，但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得不令人深思。
“另外，二爷，”莫离禀报完正事，略一迟疑，低声道，“属下在苏南，无意中听到些风声，与周大人家有关。”
尔泰眉头一拧：“说。”
“是关于那位柳姑娘的。”莫离声音压得更低，“传闻周夫人极疼爱这位侄女，一心想在杭州为其觅一佳婿，最好是……能对周大人仕途有所助益的年轻才俊。
苏南那边有些与周家有旧的官宦人家，似乎都得了些暗示。还有人说……周家与柳家，似有进一步联姻，以固关系的打算，人选……恐不止于杭州。”
尔泰眼神骤然一冷。进一步联姻？不止于杭州？这是嫌一个柳如眉不够，还想把触角伸得更远？
周家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利用女眷联姻，编织关系网络，倒真是“深谋远虑”！
“知道了。”尔泰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不必外传，尤其……莫让夫人知晓。”他想起前几日萧云刚因柳如眉之事心神俱伤，好容易才缓和些，不能再让这些腌臜消息去烦扰她。
“是。”莫离躬身应下，悄然退下。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莫离回府，并非秘密。他先去书房见了尔泰，两人闭门谈了许久，这消息，自然有人报与后宅。
萧云正在查看明润的冬衣尺寸，听闻莫离归来，心中微微一动。莫离是尔泰心腹，所办之事往往紧要。
她本不欲多问，可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前几日尔泰的承诺，他说会“处理干净”周家之事。会不会……与此有关？
用罢晚膳，尔泰道：“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你先歇着，不必等我。”
萧云点头，嘱咐道：“莫要熬太晚。”语气是连日来难得的柔和。
尔泰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才转身去了书房。
然而，萧云洗漱完毕，正准备歇下，却见春杏神色有些古怪地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萧云问道。
春杏对萧云最是忠心，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夫人，方才……方才奴婢去前头给陈伯送绣样，回来时路过书房附近，好像……好像听到爷和莫护卫在说话，提到了……周家，还有……柳家小姐。”
萧云正在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春杏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奴婢不敢靠近，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联姻’、‘不止杭州’、‘算计’几个词……爷的声音听着，很是生气。”
联姻？不止杭州？算计？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萧云刚刚回暖的心房。她指尖冰凉，缓缓放下梳子。
尔泰不是说会处理干净吗？不是说绝无可能吗？为何莫离带回的消息，会涉及“联姻”？还是“不止杭州”？
难道周家并未死心，还在谋划？而尔泰，他明明知道了，为何晚膳时只字不提？还要瞒着她？
难道……他所谓的“处理”，并非她所想的彻底断绝，而是……另有考量？权衡利弊？甚至……顺水推舟？
不，不会的。他明明那日说得那般斩钉截铁……
可若他真的毫无犹豫，为何要瞒着她与莫离谈论此事？若不是心中有鬼，何须隐瞒？
她坐不住了。她要问清楚！立刻！马上！
甚至顾不上更换衣裳，只匆匆披了件外衫，萧云便疾步出了房门，径直向书房走去。春杏吓了一跳，连忙提灯跟上，却被她厉声喝止：“不必跟着！”
书房里，尔泰正对着莫离带回的卷宗凝神思索。周家与柳家进一步的联姻打算，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更加警惕。
此事必须尽快掐灭苗头，否则后患无穷。
他正想着明日如何与周知府“深谈”，既要达到敲打的目的，又不能彻底撕破脸，毕竟盐务上还需周知府配合……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从外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尔泰惊愕抬头，只见萧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胸口微微起伏，那双看着他眼眸，再没了晚膳时的柔和，只剩下冰冷的质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云儿？你怎么……”尔泰站起身，心中掠过不祥的预感。
“莫离带回了什么消息？”萧云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关于周家，关于柳如眉的。”
尔泰心头一沉。她知道了？谁告诉她的？他下意识地看向她身后，并无旁人，只有她自己，裹着一件单薄的外衫，站在秋夜的凉风里，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吹倒，眼神却亮得骇人。
“你听谁胡说了什么？”尔泰皱眉，试图让她冷静，“进来说，外面凉……”
“我问你，莫离带回了什么消息！”萧云提高声音，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关于周柳两家联姻？是不是‘不止杭州’？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了，却还要瞒着我？”
尔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本就因周家的算计而恼怒，此刻见她不分青红皂白、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公事的烦扰，以及对她这种不信任态度的失望，瞬间交织在一起，语气也冷硬起来：“是又怎样？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过问。”
“不必过问？”萧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好一个不必过问！尔泰，你当我是什么？
是你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只需吃喝玩乐，对外面的一切肮脏算计都蒙在鼓里？还是你觉得，我蠢到连‘联姻’二字意味着什么都听不懂？”
“萧云！”尔泰低喝，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肩膀，“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碰我！”萧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是你福大人权衡利弊之后，觉得纳了柳如眉，或是再与周家推荐的什么李家小姐、张家小姐联姻，对你的仕途更有助益，所以改了主意，又想来哄骗于我？”
“你！”尔泰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指控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等蝇营狗苟、出尔反尔的小人？我说过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你说过的话？”萧云惨然一笑，泪水终于滑落，“你说‘有妻萧云，足矣’，说‘与路旁草木无异’，说‘会处理干净’！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你的心腹带回周柳两家进一步联姻的消息，结果就是你明明知道了，却要瞒着我，还要我‘不必过问’！尔泰，你的‘处理’，你的‘保证’，就是这样的吗？”
她的声音颤抖，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愤怒：“还是说，你觉得娶一房妻室不够，还要再纳几房美妾，才配得上你福大人的身份地位？才不枉周知府一番‘美意’？”
“你简直不可理喻！”尔泰怒极，口不择言，“我尔泰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周家如何，柳家如何，与我何干？我瞒着你，是不想这些腌臜事烦你心神！
你倒好，听风就是雨，捕风捉影，疑神疑鬼！萧云，你的聪慧明理都到哪里去了？就只剩下这妒妇心思了吗？”
“妒妇……”萧云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容、口出恶言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她倾心相爱、托付终身的夫君？这就是前几日还拥着她、对她信誓旦旦的男人？
原来，在他心里，她的不安，她的恐惧，她的质问，都只是“妒妇心思”，是“不可理喻”，是“捕风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