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和极度的身心疲惫，让萧云沉沉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交织，一时是尔泰冰冷含怒的脸，吐出“妒妇”二字；一时是柳如眉柔若依人的模样；一时又是紫薇信中那句“早做绸缪”；最后，是漫天冰冷的雨水，和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孤寂。
她在梦中挣扎，冷汗涔涔，直到被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酸痛唤醒。费力地睁开眼，陌生的帐顶，陌生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
昨夜零碎的记忆渐渐回笼——雨夜，晕倒，马车，还有一个温润的、带着关切的声音……
“夫人，您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萧云微微侧头，看到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眉眼伶俐的小丫鬟，正惊喜地看着她，随即转身朝外轻唤，“公子，夫人醒了！”
脚步声由外而内，不急不缓。昨夜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出现在床前。
他已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锦袍，更显气质儒雅，此刻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关切，俯身看她：“感觉如何？可还头痛？”
他的声音很温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萧云看着他，记忆渐渐清晰。是他救了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痛，只发出一点气音。
“先喝点水。”张璟一似乎明了，示意那小丫鬟。丫鬟立刻端来温着的蜜水，小心地扶起萧云，喂她慢慢喝下。
温水滋润了喉咙，萧云感觉舒服了些，哑着嗓子，低低道：“多谢……公子相救。昨夜……打扰了。”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张璟一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夫人高热已退了些，但还需静养。
不知夫人如何称呼？家在何处？可需在下派人通知府上？”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温和，却让萧云瞬间僵住。称呼？家？府上？
她是谁？她是萧云，是杭州织造、巡盐御史福尔泰的夫人。
可昨夜，她刚刚从那个“家”里冲出来，与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决裂。那个地方，此刻她不愿想，更不愿回去。
见她脸色骤然苍白，嘴唇微颤，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茫然，张璟一心中了然。
这位夫人，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难处，甚至可说是“有家难回”。
他不再追问，只温言道：“若夫人不便告知，亦无妨。且在此安心养病，待身子大好了，再做打算不迟。”
他的体贴与不追问，让萧云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我……姓云。
昨夜与家人……有些争执，一时冲动跑出，不想竟晕倒在街头，幸得公子搭救。大恩不言谢，待我好转，必当重谢。”
她自称姓“云”，隐瞒了真实身份和夫家。此刻的她，心乱如麻，不知前路在何方，更不知如何面对尔泰，面对那个她刚刚逃离的“家”。
这个陌生的、给予她庇护的地方，竟成了她唯一的容身之所，哪怕只是暂时的。
“云夫人。”张璟一从善如流，微微颔首，并不多问“云”是真是假，“重谢不必，安心养病便是。
此处是寒舍，夫人尽管将养，不必拘束。这位是侍画，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她。”他指了指一旁伶俐的小丫鬟。
“多谢张公子。”萧云再次道谢，声音虚弱。她确实疲惫不堪，身心俱疲，高烧虽退，头脑依旧昏沉，身上也酸软无力。
“夫人且再歇歇，按时服药。午间我让厨房备些清淡的粥菜送来。”张璟一站起身，体贴地准备离开，让她静养。
“张公子。”萧云忽然唤住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恳求，“我在此处之事……可否，暂勿对外人言？”
张璟一脚步微顿，回身看她。女子眼中带着惊惶未定的脆弱，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持。
他心下了然，她恐怕不仅是与家人争执那么简单，或许涉及更多隐情，不为人知。
“夫人放心。”他郑重承诺，“寒舍虽陋，但尚算清净。夫人在此之事，除我、侍画与老仆张安，再无他人知晓。夫人安心静养便是。”
他的承诺清晰而有力，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萧云心中稍安，低低道：“多谢。”疲惫再次袭来，她缓缓闭上眼睛。
张璟一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并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老仆张安候在那里，见主人出来，低声道：“公子，药熬好了，已让侍画姑娘端进去了。
另外……”他迟疑了一下，“今日城中似乎不太平，听说福大人府上走失了女眷，正满城寻找，连知府衙门的衙役都出动了，闹得沸沸扬扬。”
张璟一脚步一顿，眉头微蹙：“福大人？可是那位新任的巡盐御史福尔泰福大人？”
“正是。听闻走失的，正是福夫人。”张安压低声音，“外头传得厉害，说是昨夜大雨，福夫人与福大人口角，负气离府，至今未归。福大人急得不行，正四处搜寻呢。”
福尔泰的夫人？张璟一心中一动，昨夜救回的女子，气度容貌皆是不凡，虽形容狼狈，但言谈举止绝非小户人家出身。
她自称姓“云”，又是在雨夜独自晕倒街头，恳请隐瞒行踪……时间、情形，似乎都对得上。
难道，她竟是那位传闻中与福大人琴瑟和鸣的御史夫人？可若真是如此，为何会与夫君闹到如此地步，甚至雨夜孤身出走，晕倒街头？
那福尔泰，听闻年少有为，颇得圣心，竟会让自己的夫人受此委屈？
一时间，张璟一心中转过许多念头。若她真是福夫人，此事便非同小可。
福尔泰位高权重，又是天子近臣，其夫人失踪，必会掀起轩然大波。他将人藏匿府中，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想起房中女子那苍白脆弱、惊惶无助的模样，那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醒来时眼中深切的痛苦茫然……张璟一终究是心软了。
无论她是谁，为何至此，此刻她只是个需要庇护的病人。他既已出手相救，又怎能因怕惹麻烦而将人推出门去？
“张安，”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府中一切照旧，勿要张扬。加强门户看守，若有生人打听，尤其是与福府相关的，一律回绝，只说主人外出访友未归。
云夫人之事，严禁外传，侍画那边，你也提点一二。”
“是，公子。”张安跟随张璟一多年，深知主人脾性，虽觉此事棘手，但见主人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躬身应下。
张璟一望向紧闭的房门，目光复杂。云夫人……福夫人……无论你是何人，既入我门，便先安心养病吧。至于外界的风雨，能挡一时，便是一时。
与此同时，福府已是一片混乱后的死寂。派出去的人手一批批无功而返，带回来的消息不是“没有”，就是“踪迹全无”。
尔泰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胡茬丛生，一夜之间，仿佛憔悴了十岁。
陈伯守在门外，急得嘴角冒泡，却不敢进去打扰。莫离已亲自带人，将发现布料和车辙印的城西柳枝巷附近翻了个底朝天，询问了所有可能的人家，依旧没有确切线索。那辆青篷马车，如同水滴入海，消失无踪。
“爷，”莫离再次回来复命，身上犹带水汽，脸色冷峻，“柳枝巷附近三条街的住户、商铺都已问遍，昨夜大雨，多数人早早闭户，无人看见夫人踪影，也无人承认曾载过陌生女子。那车辙印出了巷口，混入主道，再难追踪。不过……”
“不过什么？”尔泰猛地停步，赤红的眼睛盯着他。
“属下打听到，昨夜雨最大时，曾有一辆青篷马车从柳枝巷方向驶出，往西去了，最后似乎是进了……梧桐巷附近。”
莫离道，“梧桐巷住的多是些富户或有些身份的文人雅士，门户较严，不便强行查问。且那一片宅邸不少，需得仔细排查。”
梧桐巷？尔泰眉头紧锁。那里确实非寻常百姓所居，若云儿被那附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