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的。声音来自巷子中段一户挂着“李宅”匾额的人家。
开门的老仆睡眼惺忪，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一行人，尤其是为首那位面色冷峻、气势迫人的青年男子及其身后明显带着官家气息的随从时，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官、官爷……有何贵干？”老仆声音发颤。
莫离上前一步，亮出一面腰牌，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巡盐御史福大人之命，搜寻走失仆役。
这几日，可曾见一青年女子在附近出现？或是有陌生女子投宿？”
“没、没有啊官爷！”老仆连连摆手，“昨夜雨大，早早关门闭户，不曾见什么陌生女子。”
“可曾听闻巷中哪户人家，有没有收留陌生女客？或是车马异常进出？”莫离追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老仆身后寂静的庭院。
“这……小人不知啊。”老仆苦着脸，“各家门户紧闭，小人实在不知别家之事。”
莫离不再多问，示意手下记下，又走向下一家。巷子里的住户非富即贵，或是有身份的文人，搜查起来自然不能像寻常里坊那般粗暴。
尔泰虽心急如焚，也知分寸，只让莫离以“搜寻走失仆役”为名，客气询问，暗中观察。
一家，两家，三家……回答几乎如出一辙：雨夜闭户，未见异常。
直到来到巷子深处，一扇黑漆铜环、看起来颇为古朴沉静的大门前。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是两个清隽的楷书：“张宅”。
莫离叩响门环。片刻，侧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沉稳老仆的脸，正是张安。他目光在莫离等人身上一扫，神色平静：“阁下有何贵干？”
同样的问题，莫离再次问出。
张安听后，神色未变，只摇了摇头：“我家公子前日外出访友，至今未归。宅中只有老朽与几个粗苯下人，不曾见有陌生女子，亦无车马夜归。阁下请去别处问问吧。”说着，便要合上侧门。
“且慢。”莫离抬手挡住门，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安，“老丈确定？前夜大雨，或许有人求助，贵府心善，收留也未可知。
此乃我家大人心腹仆役，走失时身上有伤，大人心急如焚，悬重金寻找。若贵府有线索，还望告知，必有重谢。”
他特意强调“身上有伤”和“重金”，意在观察对方反应。
张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老朽说了，公子不在，家中并无外人。
阁下还是去别处寻访吧，莫要扰了清净。”说完，不再给莫离多问的机会，径直关上了侧门。
门合上的瞬间，莫离眼中精光一闪。这老仆，反应看似正常，但关门的动作略显急切，且对“有伤”、“重金”等字眼，并无寻常人家听到“重赏”时应有的好奇或热切，反而隐隐有一丝……戒备？
他不动声色，退后几步，打量着这座“张宅”。门庭不算显赫，但干净整洁，隐隐有书香气息透出。
围墙颇高，树木掩映，看不清内里情形。方才那老仆，言语沉稳，不卑不亢，不像寻常下人。
“头儿，这户……”身旁一名护卫低声询问。
莫离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低声道：“留两个人，在附近隐蔽处盯着，注意出入人员和动静。其余人，继续查问其他家，不要打草惊蛇。”
“是。”
莫离转身，走向下一家，心中却将“张宅”二字，牢牢刻下。公子外出未归？只有老仆下人车马痕迹在附近消失……这位“张公子”，真的恰好不在家吗？
张宅内，张安关上门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侧耳倾听门外动静，直到脚步声远去，才快步走向内院书房。
张璟一正在书房临帖，一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执笔的手稳定有力，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听得张安的禀报，他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公子，来人是福御史的心腹莫离，态度虽客气，但目光锐利，怕是已起疑心。他特意提及走失者‘身上有伤’，又许以‘重金’。”张安低声道，“老奴依公子吩咐应对，他已带人往别家去了，但……门外留了暗哨。”
张璟一写完最后一笔，将狼毫搁在笔山上，拿起写好的字幅看了看，才道：“知道了。府中一切照旧，约束下人，谨言慎行。
云夫人那里，加强照料，若无必要，勿让她出厢房。若问起，只说外间风寒，不宜走动。”
“是。”张安应下，稍作迟疑，又道，“公子，福家如此搜寻，只怕……纸包不住火。这位云夫人，终究是福家妇，久留府中，恐非良策。
一旦事发，于公子清誉有损，更可能开罪福御史，引来祸端。” 老仆忠心，不得不提醒。
张璟一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晨光下沾着露水的兰草，沉默片刻，道：“我知你忧虑。只是，她如今病体未愈，心结深重，此刻若将她交出，或是让她自行离去，无异于将她推入绝境。
福尔泰寻妻心切不假，但其中纠葛，你我并不全然知晓。她既求我庇护，我岂能因怕事而背信？”
他转过身，看着张安，目光清澈而坚定：“至于祸端……我行事但求无愧于心。福尔泰若明理，自会查明原委，不至迁怒。若他当真蛮横，我张璟一虽一介布衣，亦非任人揉捏之辈。”
张安知主人外柔内刚，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只躬身道：“老奴明白。定会约束上下，小心行事。”
“你去忙吧。留意门外动静即可，不必过度紧张，反露痕迹。”张璟一吩咐道。
张安退下后，张璟一独自站在窗前，方才的镇定从容稍稍敛去，眉宇间染上一丝淡淡的凝肃。
莫离亲自来查，且留下暗哨，说明福尔泰搜寻的决心极大，且已锁定了梧桐巷一带。这座宅子，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他并非不怕麻烦，也深知此举的风险。但每每想起萧云那双含泪的、充满痛苦与迷茫的眼睛，想起她昏迷中仍呓语着孩子名字的模样，那份没来由的怜惜与保护欲，便压过了对风险的权衡。
“公子。”轻柔的唤声在门口响起。
张璟一回身，见是侍画端着早膳和药碗站在门外。
“进来。”
侍画将清粥小菜和药碗放在桌上，低声道：“夫人醒了，用了小半碗粥，精神似乎好些了，只是……依旧愁眉不展，时常望着窗外发呆。
方才似乎听到前头有些动静，问起，奴婢按公子吩咐，只说是有邻居家的猫儿蹿上了墙头，下人在驱赶。”
张璟一点点头：“知道了。好生伺候，按时服药。她若问起外间，或是想打听什么，一概回说不知，只劝她安心养病。”
“是。”侍画应下，又道，“夫人问起公子，说想当面向公子道谢。”
张璟一沉吟片刻，道：“告诉她，我稍后过去看她。药趁热让她服下。”
侍画退下后，张璟一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目光微沉。该来的总会来。只希望，在她身体康复、心绪稍平之前，风波，能来得晚一些。
厢房内，萧云靠坐在床头，身上搭着薄被。高烧已退，但病去如抽丝，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她小口喝着侍画端来的清粥，却有些食不知味。方才前头隐约的动静，虽然侍画说是猫儿，但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是尔泰的人找来了吗？这么快？
“夫人，该用药了。”侍画将温好的药碗递过来。
萧云接过药碗，浓重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却没有犹豫，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侍画连忙递上蜜饯，她依旧摇头拒绝。身体的苦，或许能压过心里的苦。
“张公子他……”萧云放下药碗，犹豫着开口。
“公子说稍后就来看夫人。”侍画乖巧答道，收拾着碗筷。
萧云点点头，不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一个小巧的庭院，几竿翠竹，数块湖石，角落一株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被风送进来，清清甜甜。景致清幽，可她心中却无法宁静。
明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