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璟一吩咐张安去打听福府两位小少爷的近况，特别叮嘱要隐秘，不可泄露丝毫与“云夫人”相关的消息。张安办事稳妥，不多时便带回消息。
“公子，打听到了。福府两位小少爷是双生子，大的叫明屹，小的叫明润。听福府采买的下人隐约透露，自那夜后，两位小少爷哭闹得厉害，尤其是夜里，要找额娘。
福大人……似乎也心焦如焚，除了派人四处寻找夫人，回府也多陪伴小少爷，只是收效甚微。府里如今气氛压抑得很。”张安压低声音回禀，他并未直接接触福府核心人物，只是从外围探听，但也能窥见一二。
双生子，明屹，明润……都对上了。张璟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房内那位“云夫人”，确系福尔泰的夫人无疑。
他挥挥手让张安退下，独自站在书斋窗前，看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几竿翠竹，陷入沉思。
张璟一抚着窗棂，指尖微凉。他自己也需得承认，初见时，她眉眼那依稀的、令他心悸的熟悉感，确实让他动了些许私心。
而这两日的相处，她病中脆弱却强忍泪水的倔强，谈及孩子时那份深切的牵挂与痛楚，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被良好教养浸润出的清贵气度，都让他无法将她仅仅视为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
怜悯之心，或许从一开始，就掺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对记忆中那道模糊影子的移情？
还是对她此刻境遇的感同身受？亦或是，对一个美丽、脆弱、又带着谜团的女子的天然好奇与吸引？
他自问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更无意介入他人夫妻之事。
可如今，人已救下，藏于府中，外头寻她的夫君正掘地三尺。此
事一个处理不当，不仅会为她带来更大的麻烦，亦会为自身招来祸端。福尔泰绝非易与之辈，若知晓是他藏匿其妻，无论缘由为何，只怕都难以善了。
可若是此刻将她交出……张璟一眼前浮现出萧云苍白憔悴、泪眼朦胧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忍。
她那般伤心绝望，若此刻送她回去，面对那个曾深深伤害她的夫君，又该如何自处？她的病，她的心结，恐会更深。
两难之间，张璟一轻叹一声。罢了，既然已插手，便做到底。至少，先让她将身子养好，心绪稍平，再作打算。
至于自己心中那点微妙的涟漪……他敛眸，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悸动压下。君子不夺人所好，更遑论是他人之妻。待她痊愈，寻个稳妥时机，或设法斡旋，或助她了断，总要有个结果。
打定主意，他转身出了书斋，信步走向萧云暂居的厢房。刚到廊下，便听到屋内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间或夹杂着模糊的呓语：“明屹……明润……别哭……额娘在……对不起……”
张璟一脚步微顿，心中那点不忍更甚。他示意守在门外的侍画不必通传，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萧云侧身向里蜷缩着，瘦削的肩膀在锦被下轻轻颤抖，显然又陷入了梦魇，梦中也在为两个孩子伤心哭泣。
张璟一走到床边，看着她即使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湿漉漉的睫毛，心中微软。
他拿起搭在盆架上的温湿软巾，动作极轻地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和眼角的泪痕。
或许是感觉到外界的触碰，萧云的啜泣声停了停，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还氤氲着未散的泪雾和梦中的惊惶，怔怔地看着眼前温润的面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又做噩梦了？”张璟一放下软巾，声音温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低沉悦耳。
萧云这才完全清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上微热，挣扎着想坐起，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夫人体弱，躺着说话便好。”张璟一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保持着合宜的距离，“可是梦到了孩子？”
萧云想起梦中明屹明润哭着找额娘的模样，心中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连忙偏过头，低低“嗯”了一声。
“夫人且放宽心。”张璟一缓声道，“在下已让人打听过，贵府两位小少爷……一切安好，只是有些哭闹，想来是思念母亲之故。福……贵府上下照料得颇为精心，并无大碍。”
听闻孩子“一切安好”，萧云紧绷的心弦松了松，但“哭闹”、“思念母亲”这些字眼，又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是她不好，是她任性，抛下了他们。
“多谢公子费心。”她哑声道，依旧不敢看张璟一的眼睛。他提到“贵府”，是已经猜到了吗？
“夫人不必言谢。”张璟一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顿了顿，道，“为人父母，牵挂子女，乃是天性。夫人慈母心肠，令人动容。
只是，夫人亦当为自己考量。郁结于心，伤病难愈。若夫人信得过在下，或可告知，与……贵夫君，究竟有何难解之结？或许，璟一不才，亦可为夫人稍作参详。”
他语气诚恳，目光清澈，不带丝毫打探隐私的狎昵，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愿意倾听的善意。
萧云心中挣扎。她与尔泰之间的事，牵扯太多，有前朝旧事，有她的心结，有柳如眉的介入，有周家的算计，有他的隐瞒与那句伤人的“妒妇”……剪不断，理还乱。对着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子倾诉，是否妥当？
可连日来的压抑、痛苦、迷茫，几乎要将她逼疯。紫薇晴儿远在京城，在这举目无亲的杭州，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眼前这位张公子，救她于危难，给予庇护，体贴周到，且似乎……并无恶意。
或许，她真的需要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陌生的、善意的倾听者，来让她理清这团乱麻。
沉默良久，就在张璟一以为她依旧不会开口，准备起身离去让她静养时，萧云低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痛楚：
“我与夫君……本是少年夫妻，也曾……情深意笃。可自从来杭州，有些事……就变了。”
她并未提及身份，只以“夫君”代称，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诉说着。
从周夫人带着侄女柳如眉的出现，到西湖的“偶遇”，到“望湖楼”的“巧遇”，再到那场“意外”的“同乘”回府……她的不安，她的猜疑，她的质问，他的解释，他的隐瞒，莫离带回的消息，最后那场激烈的争吵，他口不择言的“妒妇”二字，以及她心灰意冷下的决绝离去……
她没有提及紫薇的信，没有提及自己“萧云”的真实名姓，也没有提及更早的、深埋心底的关于身份和过往的隐忧，只将最近的冲突和盘托出。
即便如此，也已足够勾勒出一幅夫妻因外人介入、彼此猜忌、信任崩塌而最终决裂的画面。
张璟一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在她情绪激动时，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他听得很仔细，从她破碎的叙述中，捕捉着关键信息——周家，柳如眉，刻意的接近，夫君的“权宜”与“隐瞒”，心腹带回的关于“联姻”的消息，以及最后那伤人的指责。
原来如此。张璟一心中了然。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却正是这等日积月累的猜忌、隐瞒、不被信任的感觉，以及外来者虎视眈眈的威胁，最是消磨感情，伤人至深。
尤其是对一位将全副身心系于夫君、又因身份特殊而格外缺乏安全感的女子而言，更是如此。
“所以，夫人是觉得，夫君对那位柳姑娘，并非全无情意，甚至可能……顺水推舟？
而夫君的隐瞒，更坐实了夫人的猜疑？”待萧云叙述暂告一段落，只剩下低低的抽泣时，张璟一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带评判。
萧云泪眼朦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痛苦道：“我不知道……他说没有，他说他会处理干净……可他又瞒着我。
莫离带回那样的消息，他明明知道了，却只字不提，还说我……说我‘不可理喻’、‘妒妇’……”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难以成言。
“信任一旦动摇，确如覆水难收。”张璟一轻叹一声，“夫人所虑，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