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落针可闻，唯有萧云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她死死咬着下唇，看着尔泰伸出的那只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几乎要看不清他脸上的恳切与痛悔。
回家？那两个字像带着钩子，牵扯着她心底最深的眷恋——明屹明润柔软的小身子，他们咿呀的呼唤，还有那些曾经耳鬓厮磨的温暖。
可回去的路，却仿佛布满了那根名为“不信任”的尖刺，和柳如眉柔弱笑容下模糊的算计，以及周家那张无形的大网。
“像……以前一样？”萧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她抬起泪眼，直直望进尔泰眸中深处，“尔泰，我们……真的还能回到以前吗？
在你心里，是不是始终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是我……不够大度，不配做你‘贤惠’的妻子？”
“不是！云儿，我从未那样想过！”尔泰急急否认，手又向前伸了伸，却不敢贸然触碰她，“那些混账话，都是我气急攻心，口不择言！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不该瞒你，更不该那样说你！你知道的，在我心里，从来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额娘！”
“可你瞒着我！”萧云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积压多日的委屈和愤怒，“柳如眉的事，西湖的‘偶遇’，望湖楼的‘巧遇’，还有她坐你的马车回府！
一桩桩，一件件，你都有你的‘理由’，你的‘不得已’！你把我当成什么？关在后院，只需相夫教子，对外面的一切，尤其是觊觎我丈夫、我家庭的女人，都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笑脸相迎的‘贤内助’吗？”
她喘息着，泪水汹涌：“是，我是在乎！我小心眼！我见不得别的女人对你别有用心！因为我只有你，只有这个家！可你呢？你把我推开，让我‘不必过问’，然后转头就和她在西湖同游，同车而回！
尔泰，你告诉我，如果换作是我，与一个对我别有企图的男人屡屡‘偶遇’，相谈甚欢，同车而归，却对你说‘只是权宜，不必过问’，你当如何？你也能一笑置之，说一句‘我相信你’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锥，砸在尔泰心上，让他哑口无言。他设身处地一想，若易地而处，他只怕会暴怒如雷，绝不可能如云儿起初那般，只是暗自神伤，小心试探。
是他忽略了她的感受，是他习惯了她的依赖和全心信赖，便觉得她理应包容，理应“懂事”。
“我……”尔泰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为更深的懊悔和无力，“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我以为我能处理好，不想让你烦心。
云儿，我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男女之情！周家确有联姻之念，柳如眉确有企图，但在我眼中，她与周家其他人并无不同，只是需要应付的麻烦。
我之所以没有立即严词拒绝，将事情做绝，是因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璟一和莫离。
张璟一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福大人，云夫人，若二位不介意，在下与莫统领可暂且回避。”说着，便欲起身。
“不必。”尔泰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重新落回萧云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尤其是对你，云儿。”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隐瞒，“周家在江南盘根错节，盐税之事，我查到关键处，已触及他们根本。
他们狗急跳墙，联姻是幌子，实为拉拢、监视，甚至……控制。柳如眉，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试探。
我假意周旋，一为麻痹，二为取证。原本计划在收网之前，不让你知晓，免你担忧受怕。却不想……弄巧成拙，反让你伤心至此。”
他上前一步，不顾萧云微微的瑟缩，执起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与决绝：“云儿，我以性命起誓，我对柳如眉，绝无半分私情！
此前隐瞒，是我思虑不周，是我混蛋！但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这个家，你和孩子们，是我的一切！
你若不信，我回去便立刻将柳如眉送走，与周家彻底撕破脸，所有计划提前，哪怕前功尽弃，也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真相，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眼前。不是移情别恋，不是喜新厌旧，而是……更为复杂的官场倾轧，是尔泰独自背负的压力与谋划。
萧云怔住了，泪水挂在睫毛上，忘记了流淌。原来……是这样吗？那些“偶遇”、“巧遇”，他的隐瞒，他的“不得已”，背后是这样的原因？他不是在享受柳如眉的倾慕，而是在与虎谋皮？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思考，只是呆呆地看着尔泰，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懊悔、急切，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她曾无比熟悉的深情。
一旁的张璟一，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原来如此。
官场博弈，人心叵测，这位福大人看似坐拥娇妻美眷，风光无限，内里却也如履薄冰。他看向萧云，她眼中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都落在他眼里。
“所以……”萧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你对她，真的没有任何……动心？那些同游，那些笑谈，都只是……做戏？”
“是，都是做戏！”尔泰斩钉截铁，握着她的手收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云儿，我心中只有你一人。从以前，到现在，到以后，永远都是。
旁人再好，于我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甚至……是心怀叵测的毒蛇。我瞒着你，是怕你担忧，怕你卷入这些龌龊事里。
却忘了，我的云儿，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一无所知的雀鸟。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小心翼翼：“跟我回家，好吗？孩子们需要你，我……更需要你。没有你，这个家就不成家了。
我保证，从今往后，事无巨细，绝不再瞒你。无论官场如何，回家，我只是你的尔泰。”
回家。孩子们。他的尔泰。
可是……那句“妒妇”，像一根最顽固的刺，依旧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还有，他这番解释，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另一番为了让她回去的“权宜”？
她茫然地看向站在那里的张璟一。他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是他，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隅安宁，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庇护。
他从未说过什么承诺，却用行动告诉她，她可以选择，可以有自己的“心安”。
张璟一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温和清澈，带着淡淡的悲悯和理解，却没有丝毫要替她做决定的意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自己的抉择。
这一刻，萧云忽然明白了。无论是回那个有尔泰、有孩子的“家”，还是留在这个暂时给予她安宁的“屋檐”下，路，终归要她自己选。没有人能替她走，也没有人能替她承受选择之后的一切。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尔泰掌中抽出。这个动作让尔泰脸色一白，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慌。
“云儿……”他声音发颤。
萧云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张璟一，深深一福，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多了一丝清晰的坚定：“张公子救命收留之恩，云……永世不忘。这几日，叨扰了。”
张璟一眸光微动，抬手虚扶：“夫人言重了。但求心安而已。”
萧云直起身，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眶的酸涩，终于，重新看向尔泰。她的目光不再全然是伤心和愤怒，多了几分挣扎后的疲惫，和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清亮。
“尔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尔泰浑身一颤，“你的解释，我听到了。或许，你有你的苦衷，你的谋划。但是……”
她顿了顿，泪水又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但是，那句‘妒妇’，还有你长久以来的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