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辘辘，碾过一夜秋雨后的微湿路面。车厢内，空气却沉闷得近乎凝滞。
萧云靠着车壁，侧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目光有些空洞。
她身上披着尔泰出门前命人急急送来、此刻已带着他体温的银狐披风，很暖，却暖不透心底那层冰凉的倦意。
身体依旧虚弱，方才情绪的激烈起伏耗尽了力气，此刻只觉浑身发冷，头也隐隐作痛。
尔泰坐在她对面，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苍白的侧脸上移开。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是更深的惶恐和后怕。
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肯跟他回来，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依赖地靠进他怀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这种沉默的疏离，比之前的争吵更让他心慌。
“云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还冷吗？头还疼不疼？
回去就让陈伯请最好的大夫来瞧瞧。张……张璟一说你病了几日，可大好了？” 提到张璟一的名字时，他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萧云睫毛颤了颤，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低而飘忽：“不碍事了。张公子请了大夫，用了药，已无大碍。” 她刻意平淡的语气，听在尔泰耳中，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了一下。
“那就好……”尔泰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他想握住她的手，想将她搂进怀里，想用体温告诉她他有多后悔，多害怕失去她。
可看着她周身笼罩的那层无形的抗拒，他竟不敢贸然触碰。
半晌，萧云终于转过头，视线落在车厢地板的织锦毯上，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飘忽：“柳如眉……你打算如何处置？”
尔泰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今日就送走！我已经让莫离去安排了，寻个由头，将她远远送离杭州，绝不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也绝不再与周家有任何牵扯！”
他看着萧云，急切地补充，“云儿，我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任何女子，但凡有半分不妥心思，我必严词斥退，绝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更不会瞒你半分！”
萧云听着他急切的保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承诺总是容易的，尤其在犯错之后。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审视：“送走她，周家那边，你当如何应对？你不是说，他们势力盘根错节，你还要……”
“那些你不必操心！”尔泰截断她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果断，“周家的事，我自有计较。联姻之路已断，他们必然还有后招。但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再让你卷入其中，受半分委屈。
盐务之事，我既已插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但我会更小心，更周全，不再给你……给我们家，带来任何风险。”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云儿，我知道，空口白话，难以取信。你看我日后如何做便是。
这个家，你和孩子，是我的底线。谁若敢碰，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萧云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辩的认真和狠厉，心中那潭死水，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尔泰的性子，向来言出必行，尤其是涉及她和孩子时。这份决绝，不似作伪。
“那……”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绒毛，“明屹和明润……他们还好吗？真的……天天哭吗？”
提到孩子，尔泰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带着心疼和愧疚：“明屹还好些，只是总问‘额娘去哪儿了’，不肯好好吃饭。明润……他离了你就哭闹不休，奶娘和嬷嬷们轮番哄着，也总是哭累了才睡，小脸都瘦了一圈。”
萧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方才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哽咽道：“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他们……我不是个好额娘……” 强烈的自责几乎将她淹没，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离家出走的决定是否太过任性自私。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尔泰再也忍不住，移坐到她身边，想要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手抬起，又怕她抗拒，最终只是虚虚地环着她，声音沙哑带着痛悔，“是我混账，伤了你的心，你才会走。
是我没照顾好孩子，没尽到阿玛的责任。云儿，你别哭，我们马上到家了，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了，他们看到你，一定高兴坏了……”
他笨拙地安慰着，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心如刀绞。他宁愿她打他骂他，也好过这样默默流泪，将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
萧云靠在他虚环的臂弯里，没有推开，也没有靠近，只是无声地流泪，为孩子的委屈，也为自己的无奈和心酸。车厢内，只剩下她低低的啜泣声，和尔泰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陈伯刻意提高的、带着激动的声音：“爷，夫人，到了！”
到了。那个她离开了数日，以为再难坦然回归的家。
车门打开，尔泰先下车，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晨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疲惫和小心翼翼，还有那份失而复得的、生怕再次失去的惶恐。
萧云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曾经这只手给过她多少温暖和力量。她闭了闭眼，将最后一点犹豫和彷徨压下，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冰凉。尔泰立刻紧紧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温热包裹住她，扶着她下了马车。
府门大开，陈伯带着一众下人垂手肃立，看到萧云，个个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欢喜。萧云目光扫过他们，看到了熟悉的关切，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知道，她离家出走又回来的事，恐怕早已在府中传开。那些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了头。
“都杵着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尔泰沉声吩咐，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悦，显然是察觉了萧云的窘迫，为她解围。
下人们连忙散去。尔泰握着萧云的手，没有松开，牵着她往里走，语气缓和下来：“累了吧？先回房歇着，我让厨房熬了粥，一直温着。
明屹和明润在暖阁，嬷嬷们看着，我这就让人去抱来……”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稚嫩呼喊由远及近：“额娘！额娘——！”
是明屹！小家伙不知怎么挣脱了嬷嬷，像个小炮仗一样从内院冲了出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脸上还挂着泪珠，直直地扑向萧云，紧紧抱住了她的腿，放声大哭：“额娘！你去哪儿了！明屹好想你！呜呜呜……额娘不要走！不要丢下明屹！”
紧随其后，奶娘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明润也急急赶来。明润看到萧云，更是伸着小手，哇哇大哭，挣扎着要她抱。
看到两个孩子，尤其是明屹哭得撕心裂肺、明润在奶娘怀里拼命朝她伸手的模样，萧云最后的心防彻底崩溃。
她挣开尔泰的手，蹲下身，一把将明屹紧紧搂进怀里，泪水夺眶而出：“明屹！我的儿！额娘在这儿，额娘回来了，额娘再也不走了，不走了……”
尔泰站在一旁，看着妻儿相拥痛哭的画面，眼眶也阵阵发热。
他走上前，单膝跪地，伸出双臂，将哭泣的娘仨一起拥入自己怀中。宽阔的胸膛，将他的整个世界紧紧包裹。
“好了，不哭了，都回来了，额娘回来了……”他低声哄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大手轻拍着萧云的背，又抚摸着明屹的小脑袋，“是阿玛不好，惹额娘生气了。
以后阿玛再也不会了，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明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看哭得伤心的额娘，又看看眼睛发红的阿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萧云的衣襟，另一只手却伸过来，也抓住了尔泰的手指。
明润在萧云怀里渐渐止了哭，小手抓着萧云的一缕头发，依恋地蹭着她的脸颊，发出委屈的、小小的抽泣声。
阳光穿过庭院里的树梢，洒在这一家四口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