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她和尔泰住的主院，熟悉的陈设气息扑面而来，却让萧云感到一种莫名的恍惚。
不过离开了短短几日，再回来，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明润被奶娘抱去喂奶安睡，明屹也哭累睡着了，被嬷嬷小心抱回他自己房里。
下人们都被尔泰挥手屏退，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方才在孩子们面前强撑的平静和温情，随着孩子的离开，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尴尬和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尔泰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一阵揪痛。“云儿，”他声音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路颠簸，定是累了。
先沐浴更衣，好好歇歇。我让厨房炖了血燕，一直温着，多少用一点，好不好？”
萧云没有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上。
那是她离家前亲手修剪的，如今依旧娇艳，仿佛这几日的风雨飘摇，与它毫无干系。
她的沉默和疏离，让尔泰心头那点失而复得的喜悦一点点冷却下去。他知道，裂痕不是一朝一夕能修补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这个放低姿态的动作，他做得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
“云儿，看着我。”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萧云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将视线移到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上，有疲惫，有愧疚，有担忧，还有毫不掩饰的深情。
这样的目光，曾经让她无比心安，此刻却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说再多道歉的话，也抹不掉那些混账事、混账话带给你的伤害。”尔泰握住她放在膝上、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云儿。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以后的日子，一点点把那些混账事抵消掉，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近乎虔诚：“孩子们需要额娘，我需要妻子，这个家，需要你。没有你，这里只是一座空房子，冷得像冰窖。
这几日，我才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什么叫……悔不当初。”
萧云的眼眶又红了。他的忏悔，他的低姿态，他此刻眼中毫不作伪的痛苦，都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知道，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后悔，真的害怕了。
“我信你此刻是真心。”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尔泰，我怕……我怕日子久了，琐事磨人，周家的事，官场的事，还有旁的什么‘不得已’，又会让你觉得，瞒着我，推开我，才是对我好，才是‘周全’。”
她抽回手，别开脸，泪水无声滑落：“我不是不懂事的闺阁女儿，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知道官场险恶。
我不怕和你一起担风险，我只怕……被你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像个傻子一样，活在粉饰的太平里。
然后有一天，再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让我难堪的‘真相’。”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尔泰急切地保证，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给她看，“云儿，我发誓！这次的事，是我昏了头，自以为是！我以为瞒着你是保护你，却忘了夫妻本是一体，本该同心。
以后，无论什么事，无论好坏，我都不会瞒你。周家也好，盐务也罢，你若想知道，我便细细说给你听。
你若不想听那些龌龊事，我便拣有趣的、能说的告诉你。总之，绝不会再让你从旁人口中听说关于我的任何事！”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不容她挣脱：“云儿，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把之前那些不愉快，都忘了。
萧云任由他握着手，泪水流得更凶。忘了？谈何容易。那些猜忌、伤心、失望，像刀子划过的伤口，即便愈合，也会留下疤痕。
可是，他这样放下身段，近乎卑微的恳求，还有孩子们泪眼婆娑的小脸，都在拉扯着她，让她无法说出更决绝的话。
“我……我不知道。”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连日来的委屈、恐惧、挣扎，在这一刻决堤，“尔泰，我心里好乱……我好怕……怕回去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怕那些猜忌，有一天又会冒出来……我也好想明屹明润，想得心都疼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而彷徨。尔泰的心被她的眼泪绞得生疼，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颤抖的身子。
“别怕，云儿，别怕……”他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有我在，以后都有我在。我会改，我真的会改。
我们慢慢来，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你看着我，监督我，若我再犯浑，你便打我骂我，再不给我开门，好不好？”
他温暖坚实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让萧云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靠在他肩上，放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哭出来。
尔泰只是紧紧抱着她，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沉甸甸的疼惜。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泣。她哭得有些脱力，软软地靠在尔泰怀里。
“累了？”尔泰低声问，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让人送热水来，你好好泡个澡，解解乏。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孩子们就在隔壁，醒了就能看到，嗯？”
萧云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确实累了，身心俱疲。
尔泰亲自去吩咐了热水，又让厨房将一直温着的清粥小菜和血燕送来。
他屏退了丫鬟，竟亲自试了水温，又找出她惯用的澡豆和香露。看着他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的动作，萧云心中那最坚硬的一角，也在慢慢松动。
沐浴过后，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萧云觉得松快了些，也有了点胃口，在尔泰几乎是哄劝的目光下，勉强用了半碗粥，几口小菜。尔泰这才稍稍放心，看着她躺下，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一只手，低声道。
萧云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很快模糊。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尔泰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冷硬，在对谁吩咐：“……送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出现在杭州，也别让她再和任何与周家有关的人联系。
另外，去查查那个张璟一，事无巨细，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张璟一……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混沌的意识，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睡意淹没。
萧云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醒来时，室内光线昏暗，静悄悄的。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床边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松香的气息，她才缓缓回神。
尔泰竟真的还坐在床边，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头微微靠着床柱，似乎也睡着了。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憔悴了许多。
萧云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地软了一下。这个男人，骄傲如他，何曾如此狼狈，如此小心翼翼地守着她？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的……怕失去她吧？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尔泰猛地惊醒，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看到萧云睁着眼看他，立刻清醒过来，眼中漾开惊喜和温柔：“醒了？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饿不饿？我让她们把粥再热热？”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萧云轻轻摇了摇头，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尔泰，”她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柳如眉……送走了吗？”
尔泰眼神一凛，随即点头，语气肯定：“送走了。莫离亲自安排的，晌午就送出了城，走的水路，会一直南下，安置到岭南那边的庄子里，有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