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绡纱帐幔，在床榻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萧云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身畔是熟悉而温热的气息，腰际横亘着一条坚实的手臂，将她稳稳圈在怀中。
是尔泰。他睡得沉，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她微微一动，腰间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尔泰含糊地咕哝一声，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像是生怕她消失。
萧云身体微僵，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没有像昨日那般骤然弹响。夜里半梦半醒间，他似乎起身了几次，去查看隔壁的孩子，又轻手轻脚回来，将踢开的被子为她掖好。
这份笨拙却细致的守护，无声地渗入她残梦，将那些冰冷的惊惶驱散了些许。
她没再动，静静躺着。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隐约还有明屹在院子里嬉笑的声音，混合着嬷嬷们低低的劝哄。
是久违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她闭上眼，贪恋这一刻虚假的安宁。
腰间的手臂动了动，尔泰醒了。他先是下意识地低头，在她发间轻轻嗅了嗅，仿佛确认她的存在，然后才完全睁开眼，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云儿？醒了？还难受吗？”
萧云没应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尔泰松了口气，支起上半身，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见她眼下青黑淡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比昨日多了点活气，心头微松。
他伸手，想去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触到她光洁的皮肤，顿了顿，转为轻轻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替她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饿不饿？我让她们传早膳？你昨日吃得少，得吃点东西。”他低声问，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
萧云终于睁开眼，对上他专注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嗯。”
尔泰立刻笑了，那笑容竟有些少年人般的雀跃。他扬声唤了人，吩咐准备清淡易消化的早膳，又亲自下床，从熏笼上取了烘得暖融融的衣裳过来，递给她。
萧云接过衣裳，见他还不避讳地站在床前，脸上微热，低声道：“你……先出去。”
尔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耳根也有些泛红，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耍赖般的笑意：“怕什么？你身上哪里我没……” 话没说完，见萧云已羞恼地瞪过来，他立刻从善如流地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夫人更衣，为夫在外候着。”
说着，当真转身出去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得意洋洋的味道。
萧云捏着温暖的衣裳，看着他合上的门，脸上热度未退，心底却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漾开。他还是那样，正经不过片刻。
用早膳时，气氛比昨日和缓许多。尔泰亲自给她布菜，将熬得糯烂的鸡丝粥吹温了，又夹了水晶虾饺，仔细剔了可能存在的细小虾壳，才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多吃点，你瘦了好多。”他看着她尖了下巴的脸颊，心疼道。
萧云小口喝着粥，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他的殷勤。明屹被嬷嬷抱过来请安，小家伙看到额娘和阿玛坐在一起用膳，高兴地拍手：“额娘阿玛一起吃饭饭！”
奶娘也抱着明润过来。明润看到萧云，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萧云放下勺子，接过小儿子，明润立刻满足地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一缕头发玩。
尔泰看着这一幕，心中盈满暖意，舀了一勺蛋羹，小心地喂到明润嘴边，明润咂巴着小嘴吃了，冲他咧嘴一笑，糊了他一手口水。尔泰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用帕子擦了手，又去逗弄明润。
明屹看得眼馋，也凑到尔泰身边，张开小嘴：“阿玛，喂！”
“好，阿玛喂我们明屹。”尔泰从善如流，又舀了一勺喂给大儿子，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萧云。
萧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儿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这样的清晨，喧闹，琐碎，却充满了生机。是她熟悉的，也是她心底深处贪恋的。
用完早膳，尔泰陪着萧云在暖阁里坐了会儿，看两个孩子玩耍。明屹叽叽喳喳说着这几日他新学会的童谣，明润在厚厚的地毯上爬来爬去，试图去抓哥哥的衣角，逗得萧云眉眼间的郁色也散去了不少。
直到陈伯在门外低声禀报，说莫离有要事求见，尔泰才起身。他走到萧云身边，很自然地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别劳神。”
这吻很轻，带着怜惜和温热，却让萧云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吻她的唇，或是更亲密的举动，只是这样珍而重之的一个额吻，反而让她心头微颤，那些刻意压下的酸涩又有翻涌的迹象。
她没抬头，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尔泰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去。他知道，急不得。能像现在这般平和地相处，看着她在他面前展露一点点真实的情绪，已是他此刻最大的奢求。
书房里，莫离已等候多时。见尔泰进来，行礼后，脸色凝重地呈上一份密报。
“爷，柳氏已安置妥当，岭南那边也打点好了，她翻不起浪。只是周家那边……”莫离顿了顿，“柳氏被送走的消息，周显仁已经知道了。
他表面未动声色，但我们安插在周府的眼线传回消息，周显仁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砸了心爱的砚台。另外，他昨晚秘密见了盐帮的副帮主钱老四，谈了足有一个时辰。”
尔泰接过密报，快速扫过，眼神渐冷：“果然坐不住了。联姻不成，棋子被弃，这是要动别的歪心思了。
盐帮……哼，他倒是会找人。继续盯着，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另外，”他放下密报，看向莫离，“张璟一那边，查得如何？”
莫离脸上露出一丝怪异之色：“回爷，查过了。此人身份并无问题，确是杭州本地人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父母早亡，留下些薄产，勉强维持。
他本人颇有才名，但性情孤高，不喜交际，尤其厌恶与官场之人往来，因此至今未曾参加科举，也未谋取功名，只在族中义学教书，或偶尔替书坊抄书、校勘为生。
邻里风评极佳，皆言其谦和知礼，乐善好施。与周家……明面上并无来往，也查不出任何私下关联。那日夫人晕倒在他宅前，附近亦有目击者，应是巧合。”
“巧合？”尔泰眉头微蹙。越是干净，越是无懈可击，反而让他心中疑虑更甚。一个能轻易识破莫离潜踪、身手莫测的书生，一个在夫人面前谈吐不凡、气度从容的“隐士”，真的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继续查，查他父母过往，查他这些年接触的人，查他所有底细。”尔泰沉声道，“还有，派人……不，不必了。暂且盯着即可，不必打草惊蛇。”
“是。”莫离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爷，还有一事。周家那边，似乎对夫人前几日离府之事，有所耳闻。虽不知详情，但恐会借此生事，对夫人名声不利。”
尔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指节捏得发白：“他们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加强府中护卫，夫人和小少爷们身边，务必安排可靠人手。
外间若有任何流言蜚语，立刻查清源头，处置干净！必要时候，可用些非常手段。”
“属下明白。”莫离肃然道。
处理完正事，尔泰的心又飞回了内院。他匆匆回到主院，暖阁里，萧云正拿着一本画册，给靠在她怀里的明屹讲着故事，声音轻柔，侧脸在透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明润躺在一旁的摇篮里，吮着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母亲和哥哥。
尔泰靠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那片因为周家、张璟一而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去，被满满的暖意取代。这就是他的家，他要守护的一切。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萧云抬起头，看到他，讲故事的声音顿了顿。
“阿玛！”明屹率先发现他，高兴地从萧云怀里爬起来，扑向他。
尔泰笑着接住儿子，将他高高举起，惹得明屹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