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月中十五。这日天气晴好，秋阳明媚。用过早膳，尔泰去了衙门，萧云在暖阁看着明屹写字，心里却莫名有些记挂——她记得赵嬷嬷提过，柳家姑娘每月十五必去云隐寺上香。
今日，莫离恰好奉命出城，去西郊军营办差，云隐寺正在西郊途中。
是巧合，还是……尔泰的安排？萧云心中微动，却不敢肯定。那人嘴上说着不急，行事却未必不惦记。
她摇头失笑，将心思放回儿子身上，只是那点若有若无的期盼，却悄悄生了根。
西郊，云隐寺。
寺庙坐落在半山腰，古木参天，环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却自有一份远离尘嚣的宁静。今日并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香客不多。
柳如月带着丫鬟翠儿，在佛前虔诚上了香，又往功德箱里捐了些香油钱，便往后山静僻处的放生池走去。
她每月来此，除了上香，也爱在此处静坐片刻，看看池中悠游的锦鲤，听听松涛梵唱，求得半日心安。
放生池旁有座小亭，柳如月步入亭中，翠儿将带来的素点心在石桌上摆好，又取出自带的小泥炉和山泉水，准备烹茶。
“小姐，您先坐会儿，茶马上就好。”翠儿手脚麻利。
柳如月点点头，在亭边坐下，目光投向池中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神色沉静。
秋风拂过，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也吹动她水蓝色的裙裾和额前碎发。
她静静看着，眉宇间是惯常的恬淡，只是偶尔，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愁。
家中境况，父亲日渐衰弱的身体，兄长远游未归，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婚事……桩桩件件，虽不与人言，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小姐，茶好了。”翠儿递上清茶。
柳如月接过，道了声谢，正欲品一口，忽听亭外小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的男子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方向似乎也是这放生池。
待那人走近些，柳如月眸光微凝——竟是那日巷口，福府那位帮忙处置马车、气度不凡的侍卫大哥。
莫离今日奉尔泰之命，前往西郊军营送一份公文，并取回一些东西。事毕回城，途经云隐寺山下，鬼使神差地，他勒住了马。
抬头望了望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寺檐，想起陈伯似乎提过一句，柳家姑娘每月十五会来此上香。今日，正是十五。
犹豫只在刹那。他将马匹交给随行的另一名侍卫，吩咐在山下等候，自己则拾级而上。
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或许能碰巧遇上，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安然返家即可。毕竟，那日巷口之后，她马车修好便自行离去，他并不知后续。
然而，当他踏进后山，远远望见放生池边小亭中那抹熟悉的、水蓝色的纤细身影时，脚步还是顿住了。
她坐在那里，侧对着他，垂眸看着池水，侧颜宁静美好，与那日巷口沉着应对的少女重叠，却又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轻愁。
他正犹豫是上前见礼，还是悄然离去，亭中的柳如月却似有所感，转过了头。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柳如月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隔着几步远，微微颔首：“这位……大哥，好巧。”
她记得他，那日他处理事情干脆利落，态度沉稳有礼，给她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莫离定了定神，走上前，在亭外三步处站定，抱拳一礼：“柳姑娘，幸会。在下莫离，奉我家大人之命，出城办差，途经此地。
不知姑娘在此，打扰了。” 他语气平稳，举止有度，目光落在柳如月裙摆前的地面上，并未直视。
“莫护卫。”柳如月还了一礼，声音清柔，“那日巷口，多亏莫护卫援手，小女子还未正式道谢。” 她示意翠儿看茶。
“姑娘客气，举手之劳。”莫离道，并未推辞，走进亭中，却未坐下，只站在一旁。
翠儿斟了茶，好奇地偷偷打量这位冷面却英挺的护卫。
柳如月请莫离入座，莫离略一迟疑，道了谢，在石桌另一侧坐下，身姿依旧笔挺。
一时无话，只闻秋风过亭，松涛隐隐，以及池中锦鲤偶尔拨动水花的细微声响。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却并不十分尴尬。
柳如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莫离手边放着的一个细长锦盒上，随口问道：“莫护卫这是……刚办完差事？”
莫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锦盒，答道：“是。去军营送些公文。”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太过简略，又补充道，“是些往年的旧档，大人调阅查看。”
柳如月点了点头，她虽不知具体是何公文，但“军营”、“旧档”这些词，让她意识到眼前之人所办之事，恐怕并非一般家仆跑腿那么简单。
她想起父亲偶尔提及，新任巡盐御史福尔泰是皇上信重的能臣，其身边亲信，想必也非寻常。
“莫护卫身手不凡，气度沉稳，在福大人身边，定是得力臂助。”柳如月轻声道，话语里带着真诚的欣赏，并无奉承之意。
莫离抬眸，快速看了她一眼。少女目光澄澈，态度坦然。他心中微动，垂下眼：“姑娘过誉。尽职而已。”
他不太擅长与这般知书达理的闺秀交谈，尤其对方还是他……心存一丝念想之人，更觉言辞匮乏。
柳如月见他言辞简洁，似不多言，也不以为意，转而将目光投向池中锦鲤，缓声道：“这池中的鱼儿，倒是自在。”
莫离也看向池中，见几尾锦鲤正争食柳如月方才洒下的些许饼屑，忽道：“看似自在，实则方寸之地，终非江河。”
柳如月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这话平淡，却似乎意有所指，带着些许看透世情的况味，不像一个寻常武夫能说出的话。
她不由重新打量他，见他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沉静，虽沉默寡言，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莫护卫此言有理。”柳如月微微一笑，那抹轻愁似被这笑意冲淡些许，“天地广阔，江河浩瀚，确是池鱼所羡。
然池鱼亦有池鱼之乐，不必风浪颠簸，但求清水一隅，安然度日，也未尝不好。”
莫离心中又是一动，看向她。少女唇角带着浅淡笑意，目光却清透，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她的话，是感慨池鱼，又似乎……是在说她自己？
“姑娘心性通透。”莫离道，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清水一隅，亦需有人看顾，免遭风雨。”
柳如月心中微讶，这话接得巧妙，似在回应，又似在……承诺什么？她脸颊微热，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山峦：“是啊，若能得一方清净，不受侵扰，便是福气。”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却不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一种奇异的、心有灵犀般的宁静。秋风拂过亭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悠远的声响。
翠儿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位莫护卫虽然话少，但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小姐似乎也愿意与他多说几句，气氛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她默默添了茶，退到一旁。
又坐了片刻，柳如月见日头渐高，便道：“时候不早，小女子也该回城了。莫护卫想必也要回府复命？”
莫离起身：“是。在下护送姑娘下山。”
柳如月本想婉拒，但见他神色坦然认真，想到山路虽不险峻，但有他在侧，确更安心，便微微颔首：“那便有劳莫护卫了。”
三人一同下山。莫离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柳如月和翠儿身后，沉默而警觉，目光不时扫过四周。柳如月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稳的目光，心中莫名安定。
行至山门处，柳家的马车已修好等候，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打盹。翠儿唤醒了车夫。
柳如月停下脚步，转身对莫离再次敛衽一礼：“今日多谢莫护卫相送。告辞。”
莫离抱拳还礼：“姑娘慢行。路上小心。”
柳如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轻一句：“莫护卫也请保重。” 说罢，在翠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