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知府夫人举办的赏菊宴，定在九月二十。帖子几日前便送到了各府，柳家也收到了一份。
柳翰林本不愿让女儿参与这等“虚热闹”，但柳夫人觉得女儿年岁渐长，多出去见见人并非坏事，且是知府夫人下的帖子，不好太过推拒，便劝着应下了。
赴宴前一日，萧云特意将莫离唤到跟前。
莫离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行礼后垂手而立：“夫人有何吩咐？”
萧云打量着他。今日他未着劲装，换了一身深青色暗纹直裰，腰系同色绦带，虽仍是简单利落的装扮，却比侍卫服饰多了几分文气，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面容的冷峻线条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这身衣裳不错。”萧云微笑点头，“明日随我去知府别院。”
莫离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未多问，只道：“是。属下职责所在，定当护夫人周全。”
“不全是护卫之责。”萧云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打趣，“明日赏菊宴，柳家姑娘也会去。”
莫离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下眼帘：“夫人……何意？”
萧云放下茶盏，看着眼前这个跟了尔泰多年、寡言少语却忠心耿耿的侍卫，缓声道：“莫离，我与你家爷，都希望你好。柳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们若能成，是佳偶天成。
但姻缘之事，强求不来，更需彼此心意相通。明日是个机会，你随我去，不必刻意接近，只需在一旁，多看，多听。
看看柳姑娘在众人之中是何等模样，性情如何，待人接物又如何。也看看你自己……是否真心愿意，与她共度一生。”
莫离沉默着。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楼滴滴答答的轻响。许久，他才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萧云，抱拳深深一礼：“属下……明白了。谢夫人提点。”
“明白就好。”萧云笑容深了些，“去吧，早些歇息。明日……精神些。”
“是。”莫离退下，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终是没再回头，大步离去。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萧云轻轻叹了口气。赵嬷嬷在一旁低声笑道：“夫人真是有心了。
莫离那孩子，看着冷，心里是有主意的。但愿明日，能有个好开端。”
“但愿吧。”萧云望向窗外，秋菊开得正好，金黄灿烂，“是好是歹，总要他自己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翌日，知府别院，菊香满园。
萧云到得不早不晚，被知府夫人热情地迎入园中。园内早已摆满了各色珍品菊花，姚黄魏紫，龙爪蟹爪，争奇斗艳。
各家夫人小姐们三五成群，赏花品茗，低声谈笑，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萧云身份特殊，既是御前红人福伦的儿媳，又是如今杭州城最炙手可热的巡盐御史的夫人，一出现便引得众人注目。
许多夫人上前见礼寒暄，态度恭敬中带着探究。萧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应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花丛边、亭台处那些年轻的闺秀身影。
很快，她便看到了柳如月。
柳如月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夹袄，下着月白百褶裙，发髻轻绾，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打扮得十分素净雅致，在姹紫嫣红中，反倒格外清丽脱俗。
她正与两位年纪相仿的小姐站在一盆“绿牡丹”前，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眼神清澈平和。
“那位穿藕荷色衣裳的，便是柳翰林的千金，柳如月柳姑娘了。”知府夫人在萧云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着介绍，“柳家家教严，柳姑娘等闲不出门的，今日倒是难得。模样好，性子也静，一手丹青颇得柳翰林真传，是个才女。”
萧云含笑点头：“果然气质娴雅。”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柳姑娘瞧着年纪也不小了，可曾许了人家？”
知府夫人压低声音道：“还未呢。柳翰林眼界高，寻常人家看不上，高门大户又嫌柳家清贫，且柳姑娘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前些日子，倒是有几户人家探过口风，都被柳翰林以‘女儿尚幼，还想多留两年’为由婉拒了。”
萧云心中有数，不再多问，只与知府夫人一同向柳如月那边走去。
“柳姑娘。”知府夫人笑着招呼。
柳如月闻声转身，见到知府夫人和一位气度雍容、容貌极盛的年轻夫人一同走来，心中微讶，连忙敛衽行礼：“如月见过知府夫人。” 又看向萧云，眼中带着询问。
“这位是福夫人，福尔泰福大人的夫人。”知府夫人介绍道。
柳如月心中一震，原来是那位传闻中的御史夫人。她连忙再次行礼，姿态优雅，不卑不亢：“如月见过福夫人。”
“柳姑娘不必多礼。”萧云虚扶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心中更添几分好感，语气也越发温和：“早闻柳姑娘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如月脸颊微红，低声道：“夫人谬赞，如月愧不敢当。不过是闲时胡乱涂鸦，难登大雅之堂。”
“姑娘过谦了。”萧云微笑，目光落在她方才观赏的那盆绿菊上，“这‘绿牡丹’品相极佳，难得一见。姑娘也爱菊？”
“是。”柳如月点头，声音清柔，“菊花凌霜而开，品性高洁。这‘绿牡丹’色泽清雅，姿态雍容，更显难得。”
两人就着菊花聊了几句，柳如月虽话不多，但言之有物，对菊花的品种、习性颇有见解，显然是真的喜爱且用心了解过，并非附庸风雅。萧云心中暗暗点头，觉得这姑娘不仅模样好，性子静，内里也是个有丘壑的。
正说着，又有几位夫人小姐凑过来与萧云见礼寒暄。
柳如月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并不刻意往前凑，只静静听着众人说话，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远处廊下——那里，莫离一身深青直裰，身姿笔挺地立于廊柱阴影中，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园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警戒距离。
他今日的装扮与那日山中劲装不同，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沉稳内敛，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柳如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快速向这边扫过，与她有短暂的交汇，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他处。
但柳如月却觉得，那短短一瞥中，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她心中微动，慌忙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他怎么也来了？他是福大人的贴身侍卫，护送夫人前来，再正常不过。只是……他今日这身打扮，倒是与平日不同。
那边萧云与众人周旋着，眼角余光却将柳如月那一瞬间的失神和随即泛红的耳根尽收眼底。她心中暗笑，看来，这“看”是互相的。
赏花过后，便是宴席。萧云身份最高，自然被安排在主桌，与知府夫人等几位有诰命的夫人同席。柳如月则与其他几位官家小姐坐在相邻的一桌。
席间，自有伶人奏乐助兴，夫人小姐们说说笑笑，气氛融洽。萧云与几位夫人聊着些杭州风物、京中趣闻，言谈间滴水不漏，既不高高在上，也不过分亲热，分寸拿捏得极好。
几位夫人原本对这位传闻中“身份特殊”的御史夫人存着几分好奇甚至打探之心，见她如此举止得体，谈吐不俗，渐渐也收了轻视之心，言语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
酒过三巡，一位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的夫人，似是喝得有些多了，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萧云的手，笑道：“福夫人真是好福气，福大人年轻有为，对夫人又是一往情深，为了夫人，连那等……咳，都打发了，真是难得，难得啊！”
这话说得突兀，席间静了一瞬。几位夫人脸色微变，暗暗瞪了那说话的李夫人一眼。谁不知前些日子福大人将那位柳姨娘“妥善安置”了出去，内情如何，众说纷纭。
这李夫人是通判家的，素来有些口无遮拦，今日怕是多喝了几杯，竟当着正主的面提了起来。
萧云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却没失态，只不着痕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