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傍晚，福府外院一处临水敞轩内，烛火通明。尔泰以“得了几幅前朝名画，请几位方家共赏”为由，设下小宴，邀请的客人不多，除了柳翰林，还有杭州两位德高望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退休老翰林，以及西湖书院的山长。
柳翰林本不喜应酬，尤其是与官员往来，但邀帖上提及的几幅画作，确是他心慕已久的珍品，加之两位老友也来相邀，便勉为其难地来了。
此刻，他坐在轩中，看着水面上摇曳的灯影，神色依旧淡淡的，带着几分文人清高。
尔泰身为主人，姿态放得低，亲自为几位老先生斟茶，言谈间对诗画古籍的见解颇为独到，既不卖弄，又显功底，倒让几位老先生暗暗点头。柳翰林虽不言语，但紧绷的脸色也略有缓和。
萧云在内院，陪着几位老先生带来的女眷在花厅说话。她特意请了柳夫人和柳如月过府。
柳夫人是个温婉的妇人，话不多，但举止得体。柳如月则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听着众人闲谈，偶尔才轻声细语地接一两句话，目光却会不经意地瞟向连通外院的那道月亮门。
敞轩内，话题渐渐从书画转到时文，又转到地方政务、民生经济。尔泰有意引导，几位老先生也各抒己见。
柳翰林起初还端着，但谈到他关心的学风吏治，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言辞间不乏犀利见解。
尔泰认真倾听，适时插话，既不附庸，也能提出自己的看法，有些见解令柳翰林也暗自惊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酷吏”御史，并非只知舞刀弄枪、罗织罪名，胸中竟也有些丘壑。气氛逐渐融洽。
这时，尔泰状似随意地吩咐一旁侍立的莫离：“莫离，去将我书房那套《山居杂咏》的手稿取来，请柳老先生和几位先生品鉴一番。”
“是。”莫离应声，转身离去。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深青色直裰，低调沉稳，行走间步履无声，存在感极低。柳翰林只当他是普通长随，并未多看一眼。
不多时，莫离捧着一个锦盒回来，恭敬地呈上。尔泰打开，取出一沓有些年头的泛黄纸笺，笑道：“这是晚辈早年游历时，偶得的一位无名隐士手稿，诗作清奇，字也颇见风骨，只是不知出处。几位先生学究天人，还请帮忙掌掌眼。”
几位老先生来了兴致，传阅品评。柳翰林接过一张，凝神细看，先是微微点头，随即眉头渐蹙，指着其中一处墨迹和一处用典，道：“此诗意境高远，有林下之风，然此处墨色深浅不一，似有迟疑，且这一典用得稍显僻涩，与全诗气韵略有不协，倒像是……心绪不宁时的急就之章。”
另一位老翰林捋须道：“端方兄所言甚是。不过，这字筋骨内含，笔锋转折处尤见功力，绝非寻常村野腐儒所能为。依老夫看，倒像是……遭逢变故、避世隐居的宦途中人手笔。”
众人议论纷纷。尔泰看向侍立一旁的莫离，问道：“莫离，你平日也常看这些，依你看呢？”
柳翰林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莫离一下，似乎不解尔泰为何会询问一个下人。
莫离上前一步，对几位老先生躬身一礼，然后看向那手稿，声音平稳清晰：“回大人，回诸位先生。
属下愚见，此手稿纸张乃二十年前徽州特供的‘玉版宣’，墨是上好的松烟墨，但研磨时水汽稍重，导致墨色深浅不均，或是环境潮热所致。
观其笔迹，起收转折多用折笔，锋芒内敛，隐有金戈之气，似是习武之人所书。至于用典，此典虽僻，却出自前朝一位因直言犯上而遭贬谪、最终归隐的将军所著《戍边杂记》。
诗文中‘长河落日’、‘孤城遥望’等意象，也与该将军生平及诗作风格暗合。故而属下大胆揣测，这无名隐士，或是一位去职归隐的军中儒将。”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从纸张、墨迹到笔法、用典，一一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有理有据。
不仅点出了柳翰林等人忽略的纸张墨迹细节，更将用典出处和人物背景联系了起来，推论虽大胆，却逻辑自洽。
一时间，敞轩内静了下来。几位老先生面面相觑，再次仔细审视那手稿，越看越觉得莫离所言不无道理。
柳翰林更是重新打量起莫离，眼中惊讶之色难掩。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识得几个字的护卫，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观察入微，思维缜密，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气度，不卑不亢。
“这位……小友，如何称呼？”那位西湖书院的山长抚须问道。
“晚辈莫离，是大人身边听差的。”莫离抱拳，态度恭谨。
“莫离……”柳翰林低声重复了一遍，看着莫离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你读过《戍边杂记》？此书流传不广，知之者甚少。”
“回柳先生，晚辈有幸曾听大人与人论及此书，略知一二。后曾寻来翻阅，深感那位将军风骨，故而记得。”
莫离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学识的来源，又解释了自己为何知晓冷僻典籍。
柳翰林看向尔泰。尔泰笑道：“让几位先生见笑。莫离跟在我身边多年，我读书时他也跟着听，闲时也爱看些杂书。小子鲁钝，让各位方家见笑了。”
“福大人过谦了。”柳翰林摇头，语气缓和许多，“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位莫离小友观察敏锐，心思缜密，更难得是能不囿于成见，另辟蹊径，已是难得。” 他虽未直接夸赞，但语气中的欣赏已十分明显。
另外两位老先生也纷纷点头，看向莫离的目光多了几分重视。他们这等身份，自然不会轻易夸人，但能得他们一句“难得”，已是对莫离极大的肯定。
接下来赏画论诗，尔泰偶尔会“无意间”询问莫离的看法。莫离话依旧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点，或补充细节，或提出独特见解，虽不至惊才绝艳，但扎实、沉稳、言之有物，与那些夸夸其谈的浮华子弟截然不同。
尤其对兵事、地理方面的知识，显示出颇深的了解，更让柳翰林暗自惊讶。
宴会过半，尔泰吩咐上些清淡的点心。莫离默默上前，为几位老先生换上新茶。轮到柳翰林时，柳翰林忽然问道：“莫离小友，方才你所言那位将军用典僻涩，与全诗气韵略有不协。若由你来改，当用何典？”
这问题有些考较的意味了。众人都看向莫离。
莫离手中动作未停，稳稳将茶盏置于柳翰林面前，略一沉吟，道：“晚生不敢妄改前人诗作。只是斗胆揣测，那位将军当时心境，恐是壮志未酬，归隐不甘，却又无奈。此典虽僻，却正合其孤愤郁结之心境。
若为求气韵流畅，或可用‘采菊东篱’之典，但失其孤愤；用‘散发弄舟’之典，又失其刚烈。两相权衡，或许原典虽涩，却是最贴切其当时心境的无奈之选。诗以言志，有时‘贴切’比‘流畅’更重。”
柳翰林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看着莫离，目光复杂。许久，他缓缓点头，叹道：“诗以言志，贴切更重……不错，不错。是老夫拘泥了。小友年纪轻轻，能解其中三昧，难得。”
这一声“小友”，已是极大的认可。莫离躬身：“先生过誉，晚辈愧不敢当。”
席间气氛越发融洽。柳翰林对尔泰的态度，也明显亲近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种疏离的客套。
内院花厅，萧云虽在与女眷们闲话，心思却有一半挂在外头。赵嬷嬷悄悄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云眼中露出笑意，对陪坐在下首的柳夫人和柳如月态度更加温和亲切，特意将话题引到诗书教养上，夸赞柳家家学渊源，教女有方。
柳夫人谦逊几句，脸上却也有光。柳如月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向月亮门方向，指尖微微蜷起。
夜深，宴散。尔泰亲自将几位老先生送至二门。柳翰林临上轿前，回头看了静立在一旁的莫离一眼，对尔泰道：“福大人身边，卧虎藏龙。
这位莫离小友，非池中之物，大人得此臂助，幸事。”
“老先生谬赞，是莫离他自己的造化。”尔泰笑道，亲自为柳翰林打起轿帘。
柳翰林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