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之后，又过了七八日。十月初一，灵隐寺有场大法会，香客云集。柳夫人依往年惯例，要去寺中为丈夫身体和子女平安还愿，柳如月自然陪同。
萧云得了信，灵隐寺对自己来讲本就是最大的噩梦？不管了？为了莫离的幸福。也说要为家人祈福，便定在同日前往。两下里“偶遇”，顺理成章。
这日天气晴好，秋高气爽。灵隐寺外，古木参天，香烟缭绕，人流如织。
萧云在赵嬷嬷和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刚下马车，便“巧遇”了同样刚到寺门的柳夫人和柳如月。
“柳夫人，柳姑娘，好巧。”萧云含笑招呼，态度亲切自然。
柳夫人连忙带着女儿上前见礼：“福夫人安好。不想在此遇到夫人，真是有缘。”
柳如月也盈盈下拜，今日她穿了身月白色的素锦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越发显得清丽脱俗，只是见到萧云身后不远、一身利落劲装、按刀而立的莫离时，耳根微微泛红，垂下眼帘。
“是啊，听闻今日法会殊胜，特来上香祈福。柳夫人也是来还愿？”萧云与柳夫人寒暄着，目光却温和地落在柳如月身上，“柳姑娘今日这身衣裳，很衬你，清雅。”
柳如月脸颊微热，低声道：“夫人过奖。”
一行人相偕入寺。萧云身份尊贵，知客僧早早预留了清静的偏殿供她上香。柳家母女本欲避开，萧云却笑道：“既是同来，便是缘分，一起吧，也清净些。” 柳夫人推辞不过，只得一同前往。
上香祈福，布施香油，一切如仪。法会钟鼓齐鸣，梵音阵阵，庄严肃穆。萧云虔诚跪拜，为父母，为尔泰，为两个孩子，也为……那些逝去的和挣扎的灵魂。
柳如月跪在她身侧不远处，闭目合十，神情宁静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礼佛毕，知客僧引她们到后厢禅房用茶歇息。萧云与柳夫人说着话，柳如月安静陪坐一旁，目光偶尔会飘向禅房外——莫离守在院中一株古柏下，身姿挺拔如松，与周遭喧嚣的香客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用过清茶，萧云提议去后山看看千年银杏。柳夫人有些疲乏，想在禅房稍歇，便让柳如月陪萧云同去，自有丫鬟翠儿跟着。柳如月应下，心中却莫名有些紧张，她知道，莫离定然会跟随护卫。
后山游人稍少，古银杏树冠如盖，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恍如佛国净土。
萧云与柳如月缓步而行，赵嬷嬷和翠儿落后几步跟着，莫离则不远不近地随在侧后方，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
“这银杏，怕是有上千年了吧？”萧云仰头望着参天古木，感叹道，“岁岁年年，看尽红尘来往，依旧枝繁叶茂。人若能如树，静看云卷云舒，该多好。”
柳如月也抬头望去，轻声道：“夫人说的是。草木无情，故能长久。人有情，便难免牵挂烦忧。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无牵挂，生亦何欢？”
萧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看起来温婉柔顺的姑娘，能说出这般通透又带点感伤的话来。
她微微一笑：“柳姑娘年纪轻轻，倒像有许多感悟。”
柳如月自知失言，忙道：“如月妄言，让夫人见笑了。只是见这古树巍然，一时有感。”
“无妨。”萧云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你说的在理。人因有情，才有喜怒哀乐，这红尘才有滋味。
只是这情之一字，也最是磨人。譬如姻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是常理，但若能遇一知心人，彼此懂得，相携相守，方不负此生。”
她说得委婉，柳如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脸颊微红，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不知如何接话。
萧云也不迫她，转开话题，说起寺中几处古迹的典故，柳如月对答如流，显是博览群书。
两人边走边聊，气氛融洽。行至一处放生池边，萧云停下脚步，看着池中悠游的锦鲤，忽道：“说起来，前些日子在知府别院赏菊，听柳姑娘论菊，见识不凡。不知姑娘对养鱼之道，可有涉猎？”
柳如月不明所以，只道：“略知一二。家父闲暇时也爱侍弄几尾锦鲤，曾教导说，养鱼先养水，水清则鱼欢。亦不可过密，需留有充裕之地，使其悠游自在。”
“养鱼先养水……”萧云重复了一遍，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静静立于一旁的莫离，笑道，“此言甚妙。为人处世，交友结亲，亦同此理。
需得环境清正，彼此舒坦，方得长久。若局促逼仄，便是再好的鱼，也难欢愉。”
柳如月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萧云话中有话，却又不敢确定，只低声道：“夫人高见。”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传来孩童尖利的哭叫声，夹杂着大人的惊呼和呵斥。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池边小径上，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不知怎地挣脱了乳母的手，摇摇晃晃冲向池边，脚下被石子一绊，直直朝着池水栽去！他母亲吓得尖叫，离得尚远，眼看就要落水。
事发突然，众人皆惊。赵嬷嬷和翠儿也吓得捂住了嘴。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男孩已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拦腰抱起，稳稳地揽在怀中，离池水不过半尺。
是莫离。
他动作快得惊人，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从数丈外瞬间移至池边的。
此刻，他单膝微屈，一手抱着惊魂未定、忘了哭泣的男孩，一手虚扶在地，稳住身形。动作利落干脆，不见丝毫慌乱。
男孩的母亲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一把抱过孩子，上下检查，见孩子无恙，只是吓着了，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对着莫离连连道谢。
莫离已站起身，退开两步，神色平静，只略一颔首：“夫人小心，看好孩子。”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皆赞这护卫好身手，好心肠。
柳如月站在萧云身侧，手还下意识地捂着心口，方才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此刻看着莫离挺拔如松的背影，和他转身走回时那依旧沉静无波的面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混合着后怕、钦佩，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救人时的果决迅猛，与平日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如山如岳，可靠安稳。
萧云也松了口气，对走回的莫离赞道：“反应真快。多亏了你。”
“夫人过奖，分内之事。”莫离抱拳，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柳如月略显苍白的脸，见她无恙，便又垂下眼帘，退回原来的位置。
这个小插曲过后，众人也没了游兴，便往回走。柳如月跟在萧云身边，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莫离救人那一幕，他手臂的力度，他沉稳的声音，他转身时被风吹起的衣角……
回到禅院厢房，柳夫人已歇息好了。萧云又与柳夫人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柳家母女送至山门。
临别时，萧云握着柳如月的手，轻轻拍了拍，意味深长地道：“今日与姑娘一叙，很是投缘。
姑娘蕙质兰心，日后必有福报。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了，姑娘也早些陪夫人回去歇息吧。”
柳如月感觉萧云的手温暖柔软，话语中似有深意，脸颊又有些发热，低声道：“谢夫人关怀。夫人路上小心。”
萧云又对柳夫人颔首示意，这才在赵嬷嬷搀扶下上了马车。莫离翻身上马，护卫在车旁。马车缓缓启动，驶下山道。
柳如月站在山门边，望着那辆朴素的马车和旁边玄衣骑士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仍有些出神。
“月儿，看什么呢？”柳夫人疑惑地问。
“没、没什么。”柳如月回过神，忙搀住母亲，“娘，我们回去吧。”
回城的马车上，柳夫人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忽然道：“那位福夫人，倒真是和气，没半点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