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西湖书院山长陈老先生应邀过府。尔泰在书房接待，莫离随侍在侧。
陈山长年逾花甲，精神矍铄，与柳翰林是多年知交。寒暄落座后，陈山长捋须笑道：“福大人前日文会，老朽回去后与端方兄品评，皆对大人身边这位莫离小友赞誉有加。沉稳有识，不骄不躁，难得。”
尔泰谦道：“陈老过奖。莫离确是得力，然年轻人，尚需磨砺。” 他话锋一转，为陈山长斟茶，“说来，莫离今年二十有六，终身大事尚未着落。
我与他名为上下，实如兄弟，一直挂心。陈老阅人无数，不知可有何良配建议？”
陈山长何等人物，闻言目光在垂手侍立的莫离身上一转，又见尔泰神色恳切，心下已然明了。
他沉吟道：“莫离小友人品才干俱佳，寻常闺秀恐难匹配。老朽观其气度，非池中之物，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这婚事嘛……需得寻个明理懂事、能识英雄于微时的。”
“陈老所言极是。”尔泰叹道，“正是如此，才更难。高门贵女，未必瞧得上他护卫出身；小户碧玉，又恐眼界格局有限，并非良配。
不瞒陈老，我内子倒是相中一位，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面露难色。
陈山长心念电转，已知其意，抚须道：“哦？不知是哪家闺秀，能入尊夫人青眼？”
“是柳翰林家的千金，柳如月柳姑娘。”尔泰道，“内子与柳姑娘有过几面之缘，觉其端庄娴雅，知书达理，颇有大家风范。
且柳家门风清贵，柳姑娘品性高洁。只是……” 他摇头，“柳翰林眼界高洁，莫离虽好，终究身份有别。故而一直未敢唐突。”
陈山长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原来是端方兄的掌珠！好眼光！柳家丫头老朽是看着长大的，品貌才学，在杭州闺秀中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配莫离小友，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至于身份……” 他看向莫离，正色道，“莫离小友，老朽托大问一句，你对柳家姑娘，可有意？”
莫离一直静立聆听，此刻被问及，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沉稳坚定：“回陈老，晚辈……心仪柳姑娘。自知身份悬殊，不敢高攀。
若能得柳姑娘为妻，必竭尽全力，护她一生安稳，不负她下嫁之情。”
言辞简洁，却字字铿锵，情意拳拳。
陈山长听得点头，对尔泰道：“福大人，你看，莫离小友真心可鉴。端方兄那边，老朽或许可以说上几句话。
端方兄虽迂阔，却非不明事理之人。他看重人品才学，胜过家世门第。莫离小友经天纬地之才或许不显，但沉稳干练，有见识，有担当，假以时日，必非久居人下之辈。更难得对柳姑娘一片真心。老朽愿为此良缘，做一回说客。”
尔泰大喜，起身拱手：“如此，有劳陈老了！若此姻缘能成，尔泰与内子，皆感念陈老大德！”
“福大人客气。成就一桩好姻缘，亦是功德。”陈山长含笑应下，又对莫离道，“小友且宽心，静候佳音。然柳家清贵，规矩大，即便说和，也需依礼而行，不可急切。”
莫离深深一揖：“晚辈明白，谢陈老成全！”
送走陈山长，尔泰回到书房，对莫离道：“陈老既肯出面，此事便有了六成把握。
剩下的，就看柳翰林如何抉择，以及……” 他目光微凝，“周家那边，动作越来越频繁，我们需加快动作，不能让他们扰了这桩姻缘。”
“是。盐场那边，证据已基本收齐。那个旧吏，也已写下供状，签字画押。周家与盐帮往来的密信，也拿到了几封关键。”
莫离沉声禀报，“只是，京中御史的折子，这两日恐怕就要递上去了。老爷那边虽已有准备，但流言一起，恐对夫人不利。”
尔泰眼神一冷：“跳梁小丑，垂死挣扎而已。他们既然想用下作手段，就别怪我下手无情。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三日后收网。先把周家在盐场的爪牙，给我拔了！”
“是！”
陈山长办事利落，隔日便去了柳府。
柳翰林在书房接待老友，听闻陈山长来意，初时愕然，随即皱眉：“你是说，福大人想为他身边那个护卫莫离，求娶我家如月？”
“正是。”陈山长慢悠悠品着茶，“端方兄先别急。那莫离，你我也是见过的，文会上，你我可都曾赞过。
此子虽为护卫，见识谈吐，沉稳气度，岂是寻常武夫可比？更兼急公好义，人品端方。灵隐寺救孩童一事，你可听说了？”
柳翰林脸色稍霁，他确实听夫人提过，心中对莫离的机敏勇毅也暗自点头，但口中仍道：“纵使他人才难得，终究是奴籍出身，如何配得上我翰林门第？
我柳家虽清贫，却也是书香世家，如月自幼熟读诗书，岂能嫁与护卫为妻？岂不惹人笑话！”
“奴籍？”陈山长放下茶盏，摇头笑道，“端方兄啊端方兄，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那莫离，并非寻常卖身奴仆，乃是福大人自幼收留培养的亲信，实为家臣，身契早已放还，乃是良民。
且我听闻，福大人已为其在兵部记名，此番盐务事了，论功行赏，一个从六品的武职是跑不掉的。
届时，便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以他的才干，又有福大人提携，前途岂可限量？”
柳翰林闻言，捻须不语，神色有所松动。
陈山长趁热打铁：“再说如月那孩子，年岁渐长，婚事蹉跎，你就不急？高门大户嫌你家贫，寻常人家你又看不上。难得遇到一个品貌才干俱佳，又真心爱重她的，你还要因这门户之见，耽误女儿终身？
端方兄，你我读圣贤书，当知‘白屋出公卿’，莫要学那些俗人，只盯着门第二字。那莫离，沉稳可靠，绝非池中物。
将如月托付于他，不比嫁入那些表面光鲜、内里龌龊的高门，更让人放心？”
柳翰林被说中心事，神色变幻。他确为女儿婚事焦虑，也曾暗地里相看过几家，总不如意。
莫离此人，他亲眼见过，文会上见识不凡，灵隐寺救人义勇双全，确非庸碌之辈。且福尔泰官声清正，前途无量，其身边心腹，未来确有可能挣个前程。只是……
“此事……我还需与内子商议。”柳翰林最终道，语气已不似最初坚决。
陈山长知他已动摇，笑道：“自当如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嫂夫人明理，你且与她细说。老朽只是觉得，此乃天赐良缘，错过可惜。
福大人夫妇对莫离视若兄弟，对柳姑娘也颇为喜爱，若成此姻缘，你柳家与福家也算结了善缘，于你，于如风的未来，未尝不是好事。”
柳翰林心中一动。长子如风在外游学，将来科举入仕，若有福尔泰这样的“姻亲”在朝中互为照应……这层考虑虽有些功利，却也是现实。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容我再思量一二。”
陈山长知他已有七八分愿意，不再多言，又说了些闲话，便告辞离去。
柳翰林独坐书房，沉思半晌，将夫人请来，将陈山长来意说了。
柳夫人听完，沉吟道：“老爷，那莫护卫，妾身见过两次，一次是灵隐寺，他救人时沉稳果决；一次是赏菊宴，他护卫在福夫人身侧，目不斜视，气度沉稳。妾身冷眼瞧着，是个可靠之人。
福夫人对月儿也甚是喜爱，言语间多有回护。若他真如陈山长所言，并非奴籍，且福大人有心提拔，将来有个一官半职，月儿嫁过去，虽无大富大贵，但安稳度日，被人真心疼惜，未必不是福气。
总好过……嫁入那等看似风光，却妻妾成群、勾心斗角的人家，让月儿受苦。”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的脸色，又道：“月儿那孩子，看着温顺，心里却有主意。妾身瞧她……对那莫护卫，也并非无意。
赏菊宴和灵隐寺回来，都似有些神思不属。前日妾身试探着提了提，她虽未明言，但那神色……妾身是过来人，看得出。”
柳翰林捻着胡须，半晌不语。夫人和女儿的态度，他看在眼里。陈山长的话，也在理。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