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与福府护卫莫离议亲的消息，虽未大肆张扬，但杭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涉及到柳翰林这般清流名士和风头正劲的巡盐御史府，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在一些有心人的圈子里传开了。
反应各异。有赞柳翰林不重门第、慧眼识珠的；有叹福尔泰体恤下属、用心良苦的；自然，也有嗤笑柳家“门风沦落”，竟将女儿下嫁“奴仆”的；更有人恶意揣测，是福尔泰以势压人，柳翰林迫于无奈云云。
这些闲言碎语，柳翰林与柳夫人多少听到些风声。柳翰林气得摔了一套心爱的茶具，柳夫人暗自垂泪，却都默契地没有在柳如月面前提起。
柳如月自己也非全然不知，只是她心性坚韧，既已认定，便不再为外界言语所动，每日依旧读书习字，侍奉父母，只是偶尔对着窗外出神时，眉间会染上一丝轻愁。
这日午后，柳如月正在房中临帖，丫鬟翠儿气鼓鼓地掀帘进来，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谁惹你了？”柳如月放下笔，温声问。
“小姐！”翠儿憋着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外头……外头那些烂了舌根的，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说小姐您是嫁不出去，才不得不屈就一个护卫；
还说老爷是看上了福大人的权势，卖女求荣；更过分的，说那莫……莫护卫是靠着在福大人面前得脸，强求了小姐您！简直……简直血口喷人！”
翠儿说着，眼泪掉下来，“小姐这么好的人，他们凭什么这么糟践！”
柳如月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缓缓泅开。
她沉默片刻，放下笔，用帕子轻轻擦去指尖沾染的墨迹，神色平静，只是唇色微微有些发白。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便由他们说去。”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母亲为我择此良缘，是疼我惜我。
莫……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有数，何需外人置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可是……”翠儿替小姐委屈。
“没有可是。”柳如月打断她，抬眼看向翠儿，目光清澈而沉静，“这些话，不要传到父亲母亲耳中，徒惹他们烦忧。
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任何闲言碎语。下去吧，我想静静。”
翠儿见小姐如此，只得把满腹委屈咽下，擦了擦眼泪，退了出去。
柳如月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桂花树，久久不动。外头的风言风语，她并非真的全然不在意。
“小姐，”翠儿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张素雅的花笺，脸色有些奇怪，“门房刚送来的，说是……莫护卫托人带给您的。”
柳如月心猛地一跳，接过花笺。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略显拘谨却端正的两个字：勿忧。
再无多余言语。柳如月却瞬间红了眼眶，将花笺轻轻按在心口。他知道了，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知道外面的风雨，他在，让她不要担心。千言万语，尽在这二字之中。
谣言愈演愈烈，显然背后有人推波助澜。福尔泰这边，也接到了京中急报。
书房内，烛火摇曳。尔泰看完手中密信，冷笑一声，递给一旁的莫离：“果然，周显仁勾结了都察院一个姓钱的御史，参了我一本。
说我‘纵仆行凶、强占民田、勒索盐商’，还影射你与柳家婚事，是我以权压人，强娶民女。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莫离快速看完，眉头紧锁：“强占民田纯属子虚乌有。纵仆行凶，是指前日庄子上与附近村民因引水起的争执？
那事已查明，是村民受周家佃户挑唆，故意生事，我们的人只是自卫，且已报官处置。勒索盐商更是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最毒的是最后这条，污您清誉，毁柳姑娘名节，更是要断了属下的姻缘。”
“一石三鸟，打得一手好算盘。”尔泰指尖敲着桌面，眼神锐利如刀，“可惜，他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我了。阿玛来信，皇上看了折子，留中不发，但私下召见了阿玛，问起杭州之事。
阿玛已据实回禀，并将我们先前递上去的部分证据呈给了皇上。皇上虽未明言，但显然对周家已生疑窦。让我们抓紧，务求一击必中，证据确凿。”
莫离精神一振：“皇上圣明！我们这边，盐场几个关键人证、物证已控制住，周家与盐枭往来的密信、账本也已到手。
只是……周家在杭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与省里某些官员也有牵连。若此时动手，恐其狗急跳墙，反扑激烈，对柳家……恐有不利。”
这正是尔泰所虑。柳家书香门第，柳翰林一介文人，柳如月一个弱质女流，若周家被逼到绝境，难保不会对他们下手，以此要挟。
“所以，要快，要狠，更要稳。”尔泰沉吟道，“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柳家那边，需加强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你与柳姑娘的婚事，照常进行，而且要尽快。下聘之日，就定在三日后。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怯。
你亲自去，带上我备好的聘礼，风光些，让全杭州的人都看看，我福尔泰的兄弟娶亲，是何等郑重其事！也堵一堵那些污蔑我们‘以势压人、草率行事’的嘴！”
“爷！”莫离动容，单膝跪地，“属下何德何能……”
“起来。”尔泰扶起他，正色道，“你跟我这么多年，名为主仆，实为兄弟。你的婚事，便是我的大事。更何况，此事也关乎柳姑娘清誉，关乎柳家门风，更关乎我们与周家这场较量。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福尔泰要保的人，要成的亲，谁也阻不了！
周家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哼，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属下明白！”莫离抱拳，沉声应道，眼中闪过决然光芒。
“还有，”尔泰压低声音，“收网行动，就定在你下聘那日。周家注意力必被婚事吸引，正是我们动手的良机。
你下聘后，立刻带人，与陈七他们会合，按计划行事，将周家在盐场、码头、仓库的所有据点，一网打尽！
记住，务必拿到周显仁与盐枭头子‘过江龙’直接往来的铁证！”
“属下领命！”莫离肃然。
三日后，宜嫁娶，纳彩。
天刚蒙蒙亮，福府中门大开，一抬抬系着红绸的聘礼，从府中抬出。虽不算极尽奢华，但样样精致，诚意十足。
最重要的是，下聘之人，是福尔泰本人，以及一身崭新锦袍、英挺不凡的莫离。福尔泰亲自为兄弟下聘，这分量，足以让所有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直奔柳府。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有见识的，看到聘礼中竟有御赐的绸缎、宫内制的点心，便知福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对莫离的看重。那些“下嫁”、“屈就”的闲话，顿时弱了下去。
柳府中门亦开，柳翰林与柳夫人身着正装，在正厅接待。虽对如此急促下聘略有微词，但见福尔泰亲至，聘礼厚重且不失体面，足见诚意，又听闻外间传言，知这是福家在为柳家、为女儿撑腰正名，心中那点不快也消散了，更多是感慨。
厅堂之上，莫离依礼拜见未来岳父岳母。他今日一身暗红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目间的沉稳坚毅，令人心折。行礼问安，言辞恳切，举止有度，全然不似传闻中“粗鄙武夫”。
柳翰林见他气度从容，应对得体，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去了，接过聘书，对福尔泰郑重道：“小女娇养，日后……还望福大人与莫离，多加照拂。”
“柳公放心。”尔泰正色道，“如月姑娘嫁入我福家，便是我福尔泰的弟妹，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莫离若敢有负，我第一个不饶他。”
莫离亦撩袍跪下，对柳翰林柳夫人叩首：“岳父岳母在上，小婿在此立誓，此生必珍之重之，护之爱之，绝不负如月小姐下嫁之情。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柳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柳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