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昨夜的血雨腥风仿佛被晨雾稀释，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和满城压抑的寂静。福府内，灯火通明了一夜。
书房里，尔泰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天色由暗转明。他眼中有些血丝，但精神矍铄。
几上摊着莫离连夜送来的账册、密信，还有那个军装男子的随身物品——一块非制式的铁制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以及一个“叁”字。
脚步声响起，陈七快步进来，抱拳道：“爷，都清点清楚了。周府、别院、盐场、码头、仓库，共抓获主犯二十七人，从犯及打手一百四十三人。
我方轻伤十六人，重伤三人，无人阵亡。周显仁、‘过江龙’及那军装男子已分开关押，派人严加看守，绝无闪失。”
“重伤的弟兄，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阵亡的……厚恤家属，从我的俸禄里出。”尔泰沉声道，随即转身，目光锐利，“那个军装男子，可开口了？”
陈七摇头：“嘴很硬，用了刑也不吐半个字。但搜他身时，从他贴身衣物夹层里，找到这个。” 他递上一小卷用油纸包裹的密信，纸质特殊，隐有暗纹。
尔泰接过，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某种密语写的指令，末尾有一个小小的火焰标记。他瞳孔微缩，将密信与那铁牌放在一起，脸色凝重：“果然是他的人。”
“爷，您认得这标记和腰牌？”陈七问。
“火焰标记，是‘烈焰营’的暗记。腰牌上的兽头，是狴犴，主刑狱。‘叁’，代表他是其中第三号人物。”
尔泰缓缓道，声音带着冷意，“‘烈焰营’，是直属于军机处某位大佬的私密力量，名义上负责刺探军情，实际上……专司清除异己，手段酷烈，见不得光。
周家竟能搭上这条线，看来，他们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还要位高权重，也……更心狠手辣。”
陈七倒吸一口凉气：“军机处？那岂不是……”
“此事非同小可。”尔泰打断他，将密信和腰牌仔细收好，“先不要声张，尤其对那军装男子，看紧了，但暂时别再用刑，也别让他死了。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周显仁和‘过江龙’那边，口供撬开了吗？”
“周显仁吓得屁滚尿流，问什么说什么，签字画押，只求活命。他供出这些年贪墨的银两数目、存放地点，以及与省里几位官员往来的证据。
‘过江龙’是个硬茬，但架不住证据确凿，也招认了走私路线、窝点和几条人命案子。”陈七禀报。
“好！”尔泰一拳砸在桌上，眼中精光爆射，“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立刻整理卷宗，誊抄口供，连同这些账册密信，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呈交皇上和阿玛！
记住，要派绝对可靠的人，分三路走，确保万无一失！”
“是！属下这就去办！”陈七领命，又问，“那周家和那些被抓的官员家眷，以及城中与周家勾结的商户……”
“周家及其核心党羽家产全部抄没，家眷暂行看管，待圣裁。其余从犯及涉案不深的商户，视情节轻重，或罚没家产，或戴罪立功，具体你拟个章程给我。
记住，只诛首恶，胁从少问，稳定人心为要。杭州城，不能乱。”尔泰条理清晰地下令。
“属下明白！”
陈七刚退下，门外又传来通报：“爷，莫离求见。”
“让他进来。”尔泰忙道。
莫离大步走入，他已换下沾血的外袍，穿着干净的深蓝色劲装，只是肩头包扎处隐隐透出暗红。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抱拳行礼：“爷，幸不辱命。一应人犯均已收押，证据封存。盐务暂由刘守备带人接管，运作如常，未引起太大骚动。”
“辛苦了！”尔泰快步上前，扶住他要下拜的身子，目光落在他肩头，眉头紧皱，“伤得重不重？让大夫看过了吗？”
“皮肉伤，不妨事。已上过药了。”莫离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擦破点皮。
“胡闹！”尔泰难得对他板起脸，“流了那么多血，还叫皮肉伤？立刻回去歇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床！剩下的事，交给陈七他们处理！”
“爷，属下真的……”
“这是命令！”尔泰不容置疑，“你需要休息，柳姑娘……也在担心你。” 最后一句话，他放缓了语气。
莫离听到“柳姑娘”三个字，眼神微微一颤，沉默了一下，低头道：“是，属下遵命。只是……那军装男子……”
“我知道，交给我。”尔泰拍拍他未受伤的肩膀，“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好伤。过几日，还要当新郎官呢。难道你想带着伤去迎亲？”
莫离耳根微红，不再坚持：“那……属下告退。”
“去吧。对了，”尔泰叫住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个扁平的锦盒，“这个，是内子让我给你的。说是柳姑娘托人送来的。”
莫离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里衣，针脚细密，布料柔软，还带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衣角，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丛小小的、秀挺的翠竹。没有只言片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莫离捧着里衣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合上锦盒，紧紧握在手中，对尔泰深深一躬，转身退了出去，步伐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些许。
尔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旋即又被凝重取代。他走到书案后，提笔疾书。
周家虽倒，但牵扯出的“烈焰营”和其背后的军机处大佬，才是真正棘手的大鱼。此事，必须立刻禀明阿玛和皇上。杭州的雨停了，但京城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柳府。
柳如月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那隐约的喊杀声和火光消失后，四周重归寂静，但这寂静更让人心慌。她坐在窗前，握着那枚平安扣，直到天际发白。
翠儿顶着黑眼圈进来，小声道：“小姐，天亮了，您歇会儿吧。奴婢去门口打听打听？”
柳如月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必。该我们知道时，自然会知道。” 她虽这么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福府方向。
就在这时，柳夫人身边的嬷嬷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姐，小姐！好消息！老爷让老奴来告诉您，没事了，没事了！
福大人那边大获全胜，周家一干人犯全都拿下了！城里已经贴了安民告示，说是缉拿私盐要犯，与百姓无涉，让大家不必惊慌。咱们府外的护院也撤了，说是危机已解！”
柳如月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眼前黑了一下，翠儿忙扶住她。“真……真的？” 她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老爷刚得了信儿，是福府派人来知会的，说让咱们安心。”嬷嬷笑道，“还说……莫护卫受了点轻伤，但无大碍，正在府中养伤呢。”
“受伤？”柳如月心又是一提，“伤在何处？重不重？”
“来人没说，只说是轻伤，养养就好。”嬷嬷忙道，“小姐放心，吉人自有天相，莫护卫那样的人物，定能逢凶化吉。”
柳如月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轻伤？是什么样的轻伤？他那样的人，等闲不会说受伤……
“嬷嬷，母亲那边……”她定了定神，问。
“夫人也得了信，正要去佛堂还愿呢！让小姐您也放宽心，好好休息。”嬷嬷说着，又压低声音，“夫人还说，既然事已了，小姐与莫护卫的婚事，也该抓紧操办了。让小姐好好准备着。”
柳如月脸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软。他……没事就好。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血丝，轻轻抚了抚那枚贴身戴着的平安扣。冰凉的玉石，此刻却仿佛带着熨帖的温度。
“翠儿，打水来，我梳洗一下。” 她轻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天，终于亮了。
接下来，整个杭州城都震动了。周家及其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