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小亭的短暂相见后，莫离与柳如月的亲事，便在两家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平稳推进。柳家嫁妆，福家聘礼，一应物事，皆有章程。
萧云几乎将府中得力人手都拨来操持，务求周全体面。柳夫人也倾尽所能，为女儿置办，虽不及高门豪富，却也清贵雅致，样样用心。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满打满算，也不过半月时光。杭州城关于周家覆灭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福尔泰迅雷手段整顿盐务的余波仍在，但这桩御史府护卫迎娶翰林千金的婚事，却又成了街头巷尾新的谈资。
只是这次，议论中羡慕多于非议，感慨柳家慧眼、莫离前程的声音，渐渐压过了最初的闲言碎语。
这日，尔泰在书房听陈七禀报盐务整顿的进展，以及周家案涉案人员的处置情况。
“……抄没的财产已清点完毕，入库造册。与周家勾结较深的三个盐商，家产抄没，本人已押解进京。其余情节较轻的，罚没部分家产，准其戴罪立功，继续经营，但需接受新定规条，账目公开，接受核查。盐场、码头、仓库的人手都已换过，运转正常。这个月盐税，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陈七语气中带着钦佩，“爷，您这招恩威并施，快刀斩乱麻，真是高明。如今那些盐商，一个个都老实得很。”
尔泰看着账册，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淡淡道：“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周家虽除，不过去了个最大的蠹虫。
后续章程、监管、人选，才是长久之计。这些，我已写进奏折，呈报皇上。在朝廷新令下来之前，就按我们定的规矩办，务必杜绝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是！”陈七应下，又想起一事，低声道，“爷，那军装男子，还有周显仁、‘过江龙’，昨日已由刘守备亲自带精锐押解，秘密启程进京了。
按您的吩咐，分了三路，走不同路线，确保万无一失。沿途也安排了咱们的人暗中接应。”
“嗯。”尔泰点头，合上账册，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京中……可有新消息？”
陈七脸色凝重了些：“阿玛那边暂时没有新信。但咱们在京城的人传来消息，都察院那个钱御史，前日被皇上当庭申饬，罚俸一年，回家闭门思过了。
罪名是‘风闻奏事，查无实据，扰乱圣听’。另外……与周家有旧的吏部左侍郎李大人，昨日上折子，称病乞骸骨，皇上……准了。”
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钱御史被罚，李侍郎“病退”，这是皇上在敲山震虎，也是在为他扫清障碍。
但“烈焰营”及其背后那位军机处大佬，却似乎并未被波及，至少明面上没有。看来，皇上和阿玛是打算放长线，或者，是投鼠忌器？
“知道了。继续留意京城动向，尤其是军机处和几位皇亲国戚、重臣府邸的异常。江南这边，周家虽倒，难免还有漏网之鱼，或是不甘心、想趁机作乱的。
盐务是块肥肉，盯着的人多。告诉下面的人，不可松懈，尤其要防备有人狗急跳墙，或是挑动盐户、脚夫闹事。”
“属下明白！”陈七肃然道，犹豫了一下，又说，“爷，还有一事……咱们在清理周家别院时，发现一条密道，通往城外。
在密道里，找到些未来得及销毁的书信残片，似乎……与京中某位王府有些牵连。但字迹模糊，关键信息都被烧毁了，难以辨认。”
王府？尔泰眉头一紧。周家的水，果然深得很。他沉吟片刻：“东西在哪？”
“已着人秘密收好。”
“拿来我看。另外，此事严格保密，不得外传。”尔泰沉声道。若真牵扯到哪位王爷，事情就更复杂了。夺嫡之争的阴影，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是！”
陈七退下后，尔泰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手指揉着眉心。周家案看似了结，实则暗流汹涌。
京中形势不明，江南亦未完全平静。莫离的婚事在即，他希望能在这之前，将可能的威胁都清除干净，至少，压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忙碌的下人正在悬挂红绸，布置新房，肃杀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缓色。
无论如何，兄弟的婚事，必须顺顺利利。这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点温馨的宁静了。
柳府这几日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柳翰林清流出身，门生故旧不少，得知柳家与福家结亲，且女婿虽出身护卫却得福尔泰重用，前程可期，前来道贺送礼的便多了起来。
柳翰林本不喜应酬，但为了女儿，也只得打起精神接待。柳夫人则忙着清点嫁妆，教导女儿为人媳、为人妻的规矩，忙得脚不沾地。
柳如月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嫁衣已绣好，嫁妆有母亲和嬷嬷们操持，她每日除了在母亲身边学着理家看账，便是待在房中，或看书，或习字，偶尔对着那枚平安扣和莫离送还的、洗净的素帕出神。
心中对未来的憧憬与隐隐的不安交织，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羞怯的甜蜜。
这日，柳如月的闺中密友，杭州通判家的孙小姐过府来看她。孙小姐性子活泼，拉着柳如月的手，又是羡慕又是打趣：“好你个如月，不声不响，就定了这么好的亲事！
我可是听我爹说了，那位莫公子，可是福大人跟前第一得力的人，这次查办周家，立了大功的！将来前程必定差不了！
人又那般英武俊朗，我远远见过一次，那气度，可比那些纨绔子弟强多了！你呀，真是好福气！”
柳如月被她打趣得脸颊绯红，嗔道：“就你话多！什么英武俊朗，你才见了一次，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孙小姐眨眨眼，“灵隐寺那日，我可是也在的！莫公子飞身救那孩童，多英雄啊！
后来赏菊宴，他护在福夫人身边，目不斜视，不知多少小姐偷偷瞧他呢！也就是你，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倒有这般好眼光、好运气！”
柳如月心中甜蜜，却不好意思接话，只低头绞着帕子。
孙小姐见状，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说真的，如月，我替你高兴。那周家仗势欺人，周家小姐从前没少挤兑我们，如今可好，树倒猢狲散。
你嫁了莫公子，福大人和夫人又那般看重你，日后在这杭州城里，看谁还敢小瞧了你！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爹说，周家这事牵扯不小，背后恐怕还有人。
福大人雷厉风行，是清官能臣，可也得罪了人。你嫁过去，虽是福气，只怕……日后也少不了操心。你要有个准备。”
柳如月抬起头，看着好友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也正色道：“谢谢你，芸娘。这些，我都晓得。
我既选了他，便不怕这些。福大人是清官，他跟着福大人，做的也是正事。为人妻者，自当与夫君同心同德，共担风雨。若只图安逸富贵，那也不是我了。”
孙小姐看着她沉静却坚定的目光，心中触动，握住她的手：“你说的是。是我想多了。如月，你比我明白。我信你，日后定能和和美美，万事顺遂。”
两人又说了会子体己话，孙小姐方才告辞。送走好友，柳如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秋风已带凉意，但她心中却是一片暖融。
芸娘的提醒，她何尝不知。前路或有风雨，但正如她所说，既已选择，便无惧无悔。他会护着她，而她，也会努力成为一个能与他并肩、为他分忧的妻子。
福府，莫离房中。
他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尔泰仍不许他劳碌，只让他在府中静养，顺便……准备婚事。其实也无甚可准备，一应物事，尔泰和萧云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只试了试新制的吉服，很合身。看着镜中一身大红喜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己，莫离有些恍惚。这就……要成家了？
陈七溜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木匣，挤眉弄眼：“头儿，瞧瞧这个，兄弟几个凑份子给你弄的新婚贺礼，看看喜不喜欢？”
莫离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同心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用红绳系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