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天高云淡，金桂飘香，确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一大早，杭州城便热闹起来。福尔泰为心腹护卫莫离大婚，场面自是不凡。虽未过分张扬，但御史府结亲，下聘时又是主君亲至，早已引人注目。
加之周家倒台，福尔泰声望正隆，城中大小官员、有头脸的商户，但凡能攀上点关系的，都备了贺礼前来道喜。福府门前车马络绎，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柳府亦是张灯结彩。柳翰林嫁女，嫁的虽是护卫，却是福尔泰看重之人，且前番下聘福尔泰亲至，足见重视。
故而来贺者亦不少，多是柳翰林的门生故旧、清流同僚，倒比预想中热闹许多。柳夫人含泪为女儿梳妆，大红的嫁衣，精致的凤冠，衬得柳如月容颜绝丽，只是眼圈微微泛红，既有对父母的不舍，亦有新嫁娘的羞涩与忐忑。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全福人一边梳头，一边念着吉祥话。
柳夫人站在一旁，看着镜中盛装华服、即将成为他人妇的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忙用帕子掩了。
“娘……”柳如月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
“好孩子，不哭，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柳夫人擦去眼泪，强笑道，“莫离是个好孩子，福大人和夫人也是宽厚人，你嫁过去，好好的……常回来看看娘……” 说着，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柳翰林虽在前厅待客，心中亦是不舍，悄悄来到女儿院外，听着里面隐隐的啜泣和叮嘱声，驻足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
吉时将至，福府迎亲的队伍已到门外。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莫离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平日冷峻的眉眼今日柔和了许多，只是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紧张。
他高头大马，亲自迎亲，身后跟着同样精神抖擞的陈七等一众兄弟，抬着花轿，捧着各种仪仗，浩浩荡荡，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新姑爷好精神！”
“听说这次立了大功，前程似锦呢！”
“柳家小姐有福气啊！”
“可不是，福大人亲自主婚，多大的体面！”
议论声中，多是艳羡与祝福。那些曾经的闲言碎语，早已被这热闹喜庆冲刷得无影无踪。
柳府门前，莫离下马，依礼叩门。门内是柳如月的兄弟子侄们拦门，出了几个对子，考了考学问——这已是清流人家对新姑爷的“优待”，若真是武夫，怕是要被为难。
幸而莫离虽不擅文墨，但跟着尔泰久了，耳濡目染，加之早有准备，倒也答得中规中矩，又散了许多红封，终于过了“拦门”一关。
进入正厅，拜别岳父岳母。柳翰林看着跪在堂下、英气逼人的女婿，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嘱：“今日我将小女托付于你，望你珍之重之，琴瑟和鸣。”
柳夫人早已哭成泪人，拉着女儿的手不舍得放。
莫离郑重叩首：“岳父岳母放心，小婿定不负所托，此生必珍爱如月，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柳如月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只透过缝隙看见他坚定跪地的身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承诺，心中酸涩与甜蜜交织，泪水无声滑落。
“吉时到——新娘上轿——”
随着喜娘一声高唱，柳如月被兄长背起，在一片吹打和祝福声中，送上了大红花轿。轿帘落下，隔断了父母的泪眼，也开启了她人生的新篇章。
花轿起行，绕城大半周，风光大嫁，最终在福府正门前落下。福府中门大开，尔泰与萧云身着礼服，早已等候在正堂。
“新人到——”
莫离下马，走到轿前，按照礼仪，轻轻踢了轿门。轿帘掀开，喜娘扶着蒙着红盖头、一身嫁衣的柳如月缓缓下轿。
一条红绸，被塞到两人手中，各执一端。红绸中间，系着硕大的同心结。
莫离握着红绸的一端，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轻微的颤动，他知道，那是她的手。他微微收紧手指，仿佛想通过这红绸，传递一些力量与安稳给她。
然后，他引着她，一步一步，跨过门口的火盆，踏过铺着红毡的庭院，走向灯火通明、宾客满座的正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高亢的声音中，两人在尔泰与萧云面前，跪拜天地，拜谢主婚的高堂，最后，相对而立，深深对拜。
俯身的那一刻，红盖头微微晃动，莫离看见了她紧紧攥着红绸的、白皙纤细的手指。他的心，也像是被那手指轻轻攥住了，柔软而滚烫。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道喜声、鼓乐声霎时响起，几乎要掀翻屋顶。莫离在众人的簇拥和善意的哄笑声中，牵着红绸，引着柳如月，走向早已布置一新的东跨院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满目喜庆。柳如月被扶到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坐下，眼前一片朦胧的红。
她能听到身边嘈杂的人声，能感觉到许多人在看着她，说着吉祥话，也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气息沉稳。
“新郎官，快挑盖头啊！让我们瞧瞧新娘子有多美！”陈七带头起哄，一群年轻将领也跟着附和。
莫离手中拿着缠了红绸的秤杆，手心竟微微有些汗湿。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屏住呼吸，用秤杆轻轻挑起了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盖头缓缓掀起，露出一张薄施粉黛、眉眼如画的脸庞。柳如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脸颊绯红，在摇曳的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周围霎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和赞叹。
莫离也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盛妆的女子。他知道她美，却不知盛装之下的她，竟能美到如此地步，宛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直到陈七捅了捅他，他才猛地回过神，耳根瞬间红透，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偷偷看她。
“行了行了，盖头也挑了，该喝合卺酒了！”喜娘笑着端上两杯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匏瓜酒。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在众人的注视和祝福声中，饮下这象征同甘共苦、合二为一的酒。酒味清冽，带着一丝微甜，也带着一丝属于彼此的、陌生的气息。
柳如月不胜酒力，只抿了一小口，便觉得脸颊更烫了。莫离则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
“好！礼成！咱们就不打扰新郎新娘洞房花烛了！走走走，外面喝酒去！”陈七识趣地吆喝着，将还想闹腾的年轻人们都轰了出去。
喜娘和丫鬟们说了几句吉祥话，也笑着退下，关上了房门。
喧嚣散去，新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龙凤喜烛高燃，映得一室暖红。
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桌旁，一时竟都无言，只有彼此略显微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最终还是莫离先动了，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端过来，一杯递给她，声音比平日低沉柔和许多：“喝口水，润润喉。今日……累了吧？”
柳如月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微微一颤，低声道：“还好。你……你也坐吧。”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大红喜服的样子，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她从未见过的俊朗与……赧然。
莫离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隔着一尺的距离。两人又是一阵沉默。明明心中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柳如月忍不住抿唇笑了笑，这一笑，如春雪初融，驱散了些许尴尬。她轻声道：“你先说。”
莫离看着她唇边浅浅的梨涡，心跳如鼓，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平安符的锦囊，又拿出那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双手递到她面前：“这个……还给你。我的，也给你。”
柳如月讶然抬眸，看着他掌心的两样东西。平安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