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紧，几场秋雨过后，杭州城彻底褪去了夏日的浮躁，染上了深秋的萧瑟与宁静。然而，在这宁静的表象下，某些看不见的潜流，却在悄然涌动。
自莫离接任杭州卫指挥佥事以来，雷厉风行，整饬军务，裁汰老弱，补充精壮，严明军纪，加强操练。
这日傍晚，尔泰难得回府早些，与萧云一同用饭。两个孩子已被奶娘带去安歇，屋内只余夫妻二人。烛光摇曳，映着萧云温柔的面容，她正细心地为尔泰布菜。
“莫离那边，近来可还顺利？”萧云轻声问，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外间的事，尔泰不常与她说，但她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以及莫离日益冷峻的神色、偶尔夜半方归的行踪中，也能窥见一二。柳如月虽从不抱怨，但日渐消瘦的下颌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也让萧云心疼。
尔泰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有些小波折，但无大碍。他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
如今杭州卫所，已初具模样，可堪一用。” 他顿了顿，看着萧云的眼睛，“云儿，你可是担心？”
萧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轻轻点头：“我知道你和莫离在做大事，铲奸除恶，保境安民。
我只是……只是不愿看你们太过辛苦，刀尖上行走。如月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日夜悬着。
前儿我去看她，她正对着一本《武经总要》发呆，旁边还放着杭州周边的舆图。我问她，她说想多懂一些，哪怕帮不上忙，至少……知道他每日在为何奔忙，在何处涉险。”
尔泰心中动容，将妻子揽入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低叹一声：“是我不好，让你和弟妹担心了。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家虽倒，其背后之人未除。京城那边，阿玛来信，只说‘烈焰营’之事牵连甚广，皇上正在暗中布局，让我们稳住江南，静待时机。江南稳，则粮饷足，民心安，亦是重中之重。我与莫离，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云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稍安。她抬起头，看着他清减了些许却依旧坚毅的侧脸，抬手轻抚他微蹙的眉心：“我知你肩上的担子重。只是，再忙也要顾惜身子。你和莫离，都是如此。家中一切有我们，你们且安心。”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尔泰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眼中满是柔情与愧疚，“只是苦了你，跟着我在这江南之地，担惊受怕，还要操持家务，抚育孩儿。”
“我不苦。”萧云摇头，目光坚定，“嫁你之日，我便知你非笼中之鸟。你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家。
尔泰心头滚烫，将她拥得更紧。是啊，有她在的地方，便是家。京城？那里有巍峨的宫殿，有滔天的权势，亦有无数明枪暗箭，尔虞我诈。阿玛身处旋涡中心，步步惊心。
一个念头，如同埋藏已久的种子，在此刻悄然破土，迅速生长。
“云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
“嗯？”萧云抬眸看他。
尔泰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等江南事了，京城风波平息，我们……不回去了，可好？
就留在杭州，或是在这江南寻一处山水佳处，置办些产业，耕读传家，过些平静日子。远离京城是非，只守着你和孩子们，如何？”
萧云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回去了？永远留在江南？这……这几乎是离经叛道的想法。阿玛额娘还在京城，尔泰是福家次子，身上系着家族的荣辱兴衰，更是皇上看重、阿玛倚重的臣子，前途无量。放弃京城的权势地位，留在这里，甚至可能只是做一个富家翁？
“尔泰，你……”萧云声音微颤，“你是认真的？阿玛那边……皇上那边……还有你的前程……”
“前程？”尔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诮却又无比清醒的笑容，“云儿，你可知，伴君如伴虎。京城那个地方，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阿玛身居高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我此番在杭州所为，看似风光，实则已触动某些人根本利益。
若非皇上力保，阿玛在京城周旋，你以为我们能如此顺利？”
他轻抚着萧云变得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此次‘烈焰营’之事，牵扯之深，恐超出你我想象。我怀疑，背后甚至可能涉及……天家倾轧。
留在这里，天高皇帝远，我尚可握有实权，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亦能护你们周全。若回京城，卷入那等旋涡，只怕是……身不由己，祸及家人。”
萧云听着他冷静的分析，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变得坚实。她何尝不知京城凶险？
“可是阿玛……”她最担心的，还是福伦。为人子，怎能抛下老父在京中独自面对风雨？
“阿玛那边，我会设法说服。”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阿玛为官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自有其生存之道。
且皇上……对阿玛颇为倚重信任。只要我们不回京，不卷入核心争斗，对阿玛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助力，而非拖累。至少，不会成为别人攻击阿玛的软肋。”
他握紧萧云的手，目光灼灼：“云儿，我并非一时冲动。此事我已思虑良久。从前或许还有犹豫，但我只想护你们一世安稳，看孩子们平安长大。
京城富贵权势，江南于我如浮云。你……可愿随我，长留江南，做一对寻常夫妻，了此余生？”
烛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海，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对平凡温暖的深切渴望。
萧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释然，是感动，是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她用力点头，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我愿意！尔泰，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京城也好，江南也罢，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有你，有孩子们，便是人间至乐。
我不求泼天富贵，不求诰命加身，只求一家人平安相守，岁月静好。”
尔泰紧紧抱住她，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意味着放弃太多，甚至可能被视为不孝、不忠、不思进取。但听到她毫不犹豫的“我愿意”，所有的犹疑、权衡、不舍，都变得微不足道。
“只是，”萧云从他怀中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眼中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与柔韧，“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万不可鲁莽。阿玛那边，需徐徐图之，好生分说。
京中局势未明，江南亦未完全安稳。眼下，你与莫离，还是要先做好分内之事，稳住局面。待一切水到渠成，再作打算，可好？”
尔泰看着怀中妻子，她眼中虽有泪光，却闪烁着理智与坚韧的光芒。得妻如此，何其有幸。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郑重承诺：“好，都听你的。我们，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