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密信是夹在给尔泰的寻常公文里送来的，用的是福伦与尔泰约定的隐秘方式。信不长，是福伦亲笔，语气凝重。
信中说，周家案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周显仁、‘过江龙’等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秋后问斩已是定局。
牵连的几位官员，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朝堂为之一清。皇上对此颇为满意，在早朝上当众褒奖了福尔泰“忠勤可嘉，办事得力”。
然而，信锋一转，提到那个军装男子，经过秘密审讯，终于开口，供出自己是受“烈焰营”副统领指使，前来杭州与周家联络，意图在必要时动用武力，阻挠盐务清查，甚至……必要时“清除”福尔泰。
至于“烈焰营”背后之人，他咬死只说奉命行事，不知上头是谁。
但种种迹象表明，牵涉到军机处一位极有权势的军机大臣，甚至可能与某位皇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已密令暗查，然需时日，且恐打草惊蛇。”福伦在信中叮嘱，“尔泰在杭，务必谨慎。盐务已清，当以稳为主。
莫离擢升，乃圣上之意，亦有安插亲信、稳固江南之意。汝二人当同心协力，整饬防务，安抚地方，勿使再生事端。
京中风云，自有为父应对。切记，保全自身，静待时机。”
信末，又添了一句：“闻莫离新婚，新妇贤淑，甚慰。盼汝等早得麟儿，以享天伦。京中诸事，不必过忧。”
尔泰看完信，在灯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面色沉静，眼中却波澜起伏。皇上在下一盘大棋，而他们父子，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周家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之中。
阿玛的意思很明白，现在要做的不是冒进，而是稳住江南，积蓄力量，等待京城那边的信号。
他将灰烬扫入痰盂，扬声唤道：“陈七，去请莫离过来。”
卫所衙署离福府不远，莫离很快便到。他一身五品武官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英武，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处理军务的些微疲惫。
“爷，您找我？”莫离行礼。
“坐。”尔泰指了指椅子，待他坐下，开门见山，“京里来信了。”
莫离神色一凛，坐直身体。
尔泰将福伦信中关于周家案了结、皇上褒奖，以及“烈焰营”和背后势力的部分，拣能说的告诉了他，略去了可能涉及皇子的敏感信息。
莫离沉声应道：“属下明白。这半月来，属下已初步摸清卫所情况，确有不少积弊。吃空饷、训练懈怠、军械老旧等问题皆有。
属下已拟定章程，正准备呈报爷。只是……若要彻底整顿，恐会触动些人利益，难免有些阻力。”
“无妨。”尔泰摆手，目光锐利，“该动的，就动。该清的，就清。有皇上旨意，有我在，你放手去做。
若有那不长眼敢阻挠的，正好一并清理了，也省得日后生乱。需要人手，从你旧部中调，或是让陈七帮你。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杭州卫所给我练成一支可战之兵！”
“是！属下领命！”莫离起身抱拳，眼中燃起斗志。沙场点兵，整军经武，正是他所长。
“还有，”尔泰语气缓了缓，“你新婚不久，便让你担此重任，柳姑娘那边……”
“爷放心，如月明理，会支持的。”莫离立刻道，提到妻子，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家中之事，她打理得极好，属下无后顾之忧。”
尔泰点点头，眼中露出笑意：“那就好。弟妹是个好的，你莫要冷落了她。公务再忙，也记得常回去看看。
过几日，你嫂子想在家中设个小宴，请柳夫人和弟妹过来坐坐，你也早些回来。”
“是，谢爷和夫人体恤。”
是夜，莫离回到东跨院时，已近亥时。院中灯火还亮着，柳如月坐在灯下，就着一盏昏黄的烛火缝补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见他回来，放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回来了？可用过饭了？灶上还温着鸡汤和小菜。”她接过他解下的披风，触手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在卫所用过了。”莫离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眉头微蹙，“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不是说了，不必等我。”
“我不困。”柳如月柔声道，转身去倒热茶，“今日衙门里事多？瞧你脸色有些倦。”
莫离在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暖意直达四肢百骸，驱散了夜寒。他看着妻子温婉的侧脸，犹豫了一下，道：“今日爷找我，说了京里的事。
周家案已了，皇上……擢升我为指挥佥事，亦有整饬杭州防务之责。接下来……恐怕会更忙些。”
柳如月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茶壶放回炉上，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平静：“这是好事。夫君得皇上和爷信任，肩负重任，是男儿本色。妾身……为夫君高兴。”
她的反应如此平静坦然，倒让莫离有些意外，心中那点因可能冷落她而生的歉疚，也散了些许。
他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只是……恐怕不能常陪你了。卫所事务繁杂，又需整顿，往后怕是早出晚归，甚至……有时需宿在衙署。”
柳如月反手握住他带着薄茧的、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摇头：“夫君不必挂心妾身。妾身既嫁了你，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志在四方。
家中一切，自有妾身操持。你只管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保重自身，便是对妾身最好的回馈。”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只是再忙，也要记得按时用饭，天寒加衣。若得空……便回来看看，让妾身知道你安好。”
她的话语熨帖而坚定，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莫离心中激荡，将她纤细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低声道：“我会的。
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事便去寻夫人，或是让陈七他们传话给我。”
“嗯。”柳如月点头，想起一事，“对了，夫人今日来说，过几日想请母亲过府说话，顺便也让我去。夫君那日……可能早些回来？”
“好，我记下了。”莫离应下，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他伸手，抚了抚她鬓边一丝不乱的发丝，“夜深了，歇息吧。”
柳如月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去铺床。莫离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
红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他将她揽入怀中，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清香，一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如月，”他在她耳边低声唤。
“嗯？”
“谢谢你。”谢你理解，谢你陪伴，谢你成为我的妻。
柳如月在他怀中转过身，黑暗中，眼眸亮如星辰。她抬手，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声音轻如叹息：“夫君，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愿你……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莫离心头滚烫，低头，吻住她柔软的唇。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外间的风雨，京城的暗流，仿佛都离得很远很远。此刻，他们只有彼此，和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宁静。
三日后，尔泰在府中设宴，请了柳夫人和柳如月，莫离也特意早些回来作陪。
席间气氛和乐，萧云与柳夫人相谈甚欢，柳如月娴静陪坐，偶尔与莫离目光交汇，皆是温情脉脉。宴后，萧云又留柳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亲自送她们出府。
回东跨院的路上，月色正好。莫离与柳如月并肩而行，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母亲今日，很高兴。”柳如月轻声道。
“嗯，夫人待岳母很周到。”莫离道，侧头看她，“你可还习惯？在府中，可还闷？”
柳如月摇头，唇角含笑：“不闷。夫人待我极好，教我许多。府中诸事，也渐渐上手。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替我寻了些卫所相关的书卷和舆图来看，想着……或许能多懂一些你做的事，哪怕只是皮毛。”
莫离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她。夜色中，她双眸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