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莫离与柳如月新婚已逾半月。这半个月，是柳如月十八年人生中，最为宁静平和的时光，亦是莫离多年来，第一次体味到何为“家”的暖意。
莫离的婚假不过三日，便被尔泰“勒令”延长至半月，美其名曰让他好生陪陪新妇。实则尔泰心中清楚，周家案虽了，余波未平，莫离又是关键人物，与其让他在外奔波，不如暂避锋芒，待在府中，既是保护，也是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他自己则一面继续整顿盐务，处理周家案的后续，一面不动声色地探查“烈焰营”及京城暗流的动向。
练完武，若天气晴好，莫离会陪着柳如月在府中小花园散步。园中菊花已近尾声，但金桂余香袅袅，又有几株晚开的芙蓉，倒也清雅。
午后，莫离常在书房看书，或是处理一些尔泰让陈七送来的不甚紧急的公务。柳如月便在旁边的小几上，或是临帖，或是绣花，偶尔抬头，与他目光相触，相视一笑，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萧云常来东跨院走动，或是送些时新果子衣料，或是拉着柳如月说话，手把手教她理事，待她如同亲妹。
柳如月聪慧，一点就透，很快便将东跨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见这位新夫人性子温和，处事却自有章法，赏罚分明，又得主君夫人看重，无不恭敬顺从。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莫离在书房处理完几份陈七送来的文书，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去，见柳如月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已阖眼睡着了。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恬静美好。
莫离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一旁叠好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她似乎被惊动，眼睫颤了颤，微微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夫君……你看完了？”
“嗯。”莫离在她身边坐下，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累了就去床上歇着，这里容易着凉。”
柳如月摇摇头，就着他的手坐直了些，倚在他肩头，带着未醒的慵懒：“不累。就是看着看着，有些困了。”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她独有的温软气息。莫离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
“在看什么书？”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漱玉词》。”柳如月将书卷递给他看，“易安居士的词，清丽婉约，只是……总觉得太悲了些。”
莫离对诗词并不精通，接过翻了翻，看到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眉头微蹙，合上书，看着她：“不喜欢悲的，便不看。改日，我向夫人讨些游记杂谈，或是……兵书战策？”
柳如月被他后半句逗笑，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促狭：“兵书战策？夫君是要我学做女诸葛，运筹帷幄么？”
莫离看着她含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
他心中一动，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不用。有我在，你只需做你喜欢的事便好。”
柳如月脸颊微红，将脸埋进他颈窝，小声嘟囔：“又胡说……” 心里却像浸了蜜糖，甜丝丝的。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柳如月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方才陈护卫来送文书时，说爷让你得空去一趟书房，似乎有事。”
莫离眼神微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起身，替她掖了掖毯子，“你再歇会儿，我去去就回。”
“嗯，正事要紧。”柳如月柔顺地点头，目送他挺拔的身影走出房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尔泰书房。
莫离进来时，尔泰正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已经开始落叶的树木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爷，您找我？”
“坐。”尔泰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书案后，“伤可大好了？”
“已无碍，多谢爷关心。”
“那就好。”尔泰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京里来信了。周显仁、‘过江龙’已押到刑部大牢。
那个军装男子，也秘密移交了。阿玛信中说，皇上震怒，但……牵涉甚广，需得慎之又慎。”
莫离神色一凛：“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周家是完了，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秋后问斩是跑不了的。与他勾结的几名官员，也逃不了革职流放。”
尔泰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烈焰营’和其背后之人……阿玛信中语焉不详，只让我们稍安勿躁，将江南盐务彻底理顺，静待时机。
另外……” 他看向莫离，目光深邃，“阿玛说，皇上对你在杭州的表现，很是赞赏。待此件事了，回京之后，必有重用。”
莫离起身，抱拳道：“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坐下说话。”尔泰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叫你过来，是有另一桩事。”
他推过一份文书，“杭州卫指挥佥事王大人，年前剿匪时受了重伤，一直告病。其职暂由副手代理，但近来卫所军务有些松散。
皇上已有旨意，擢升你为杭州卫指挥佥事，正五品，不日便有正式公文下达。你先熟悉一下卫所事务，待王大人病体稍愈，正式交接。”
指挥佥事，掌一卫之军事，虽是武职，却已是正经的五品官身，且有实权在手。这不仅是奖赏，更是将杭州的防务，交托了一部分给他。
莫离心中震动，再次起身，单膝跪地：“爷！此等要职，属下年轻资浅，恐难胜任……”
“起来。”尔泰打断他，亲自将他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说你行，你就行。你之能，我深知。
杭州经此一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歇。盐务之外，城防、治安亦是要害。交给你，我放心。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莫离看着尔泰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胸中豪情激荡，也不再推辞，肃然抱拳：“属下领命！定不负爷与皇上重托！”
“好！”尔泰拍拍他的肩膀，眼中露出笑意，“成了家，立了业，这才是男儿本色。不过，卫所事务繁杂，你新婚燕尔，本不该此刻给你压担子……”
“爷言重了。”莫离立刻道，“国事为重。且如月……她会明白。”
尔泰满意地点头：“柳姑娘……不，弟妹，是明理之人。你好好跟她说。另外，陈七我调给你做副手，他对杭州地面熟，人也机灵，能帮衬你。
盐务那边，我自会安排妥当。你首要任务，是整饬卫所，清理周家残余可能的影响，确保杭州城防稳固，不能再出乱子。”
“是！”
两人又商议了些卫所事务的细节，莫离才告辞出来。走出书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庭院中随风飘落的黄叶，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新的职责，新的挑战。他回头望了望东跨院的方向，那里有等他归去的温暖灯光，有他想要守护一生的妻子。
快步回到东跨院，柳如月已醒了，正坐在窗边绣着一个香囊，见他回来，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上：“夫君回来了。爷寻你何事？可要紧？”
莫离看着妻子娴静温婉的面容，伸手握住她的手，拉到桌边坐下，将擢升指挥佥事一事，简单说了，略去了“烈焰营”和京中暗流的凶险，只说是因查办周家案有功，皇上恩赏。
柳如月静静听完，眼中先是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欣喜与骄傲：“真的？恭喜夫君！” 但欣喜过后，又是一丝忧虑，“那……是不是会很忙？会有危险吗？”
“卫所事务，无非练兵、守城、缉盗，比之从前在爷身边奔走，或许还安稳些。”莫离温声安慰，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只是初接手，难免忙碌些。我会小心，你不必担忧。”
柳如月知他是不想自己担心，点点头，压下心中不安，柔声道：“既蒙皇上和爷信任，夫君自当尽心尽力。
外间的事，我帮不上忙，但家中一切，有我。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的话，平静而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