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吹散了夏末最后的暑气，给杭州城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金黄与火红。“静远居”庭院里的几株枫树，叶子已红了大半，如火如荼，映衬着依旧苍翠的松柏和几丛晚开的金菊，色彩斑斓。
桂花的甜香尚未散尽，空气中又添了菊花清冽的苦香和成熟的瓜果气息。
萧云的肚子已如揣了个小西瓜，圆润饱满地隆起。行动间多了几分笨拙迟缓，腰身也常感酸软，精神却一直不错，胃口也开了许多。
许是腹中孩儿体贴，除了初期轻微的恶心，后来竟少有不适，连柳大夫都连称“夫人福泽深厚，胎儿乖巧”。
这日，尔泰难得沐休，又逢天高气爽，便提议去后园水榭赏菊。水榭建在活水引来的小池塘上，三面环水，一面连着九曲回廊，四周遍植各色菊花，此时开得正好。
尔泰亲自扶着萧云，沿着回廊慢慢走。明屹和明润被嬷嬷牵着，在前面蹦蹦跳跳，不时被水中的游鱼或翩跹的蝴蝶吸引，发出欢快的笑声。
“慢些走，仔细脚下。”尔泰一手稳稳托着萧云的手臂，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目光始终不离她脚下，“若是累了，就歇歇。”
“不累，走一走倒舒服。”萧云笑道，脸颊因走动和日头染上淡淡的红晕，眼眸清亮。
她今日穿了身宽松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夹棉褙子，下系同色马面裙，虽因身子沉重，衣衫宽大，却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散发的、属于孕母的柔美光辉，行动间自有一种安然恬静的气度。
水榭中早已铺了厚软的锦垫，摆了矮几，几上放着温热的红枣茶和几样清爽的果品点心。临水的栏杆边，还设了张铺了狐裘的躺椅，方便萧云随时休息。
两人坐下，明屹立刻捧着一枝开得正盛的“凤凰振羽”献宝似的送到萧云面前：“额娘，看！这朵最大最黄！”
“真好看，屹儿真有眼光。”萧云笑着接过，低头轻嗅，菊香清冽，沁人心脾。明润也摇摇晃晃地举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蟹爪菊，含糊地喊：“花花！给额娘！”
“润儿也乖。”萧云接过小儿子的花，一手一朵，笑容温婉。阳光透过水榭雕花的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眉目愈发柔和。
尔泰静静看着，心中一片安宁满足。他挥手示意奶娘带着孩子们去旁边玩，莫要冲撞，自己则拿起矮几上的小银刀，开始细细地削一只黄澄澄的雪梨。
他手指修长有力，握刀稳当，梨皮均匀地垂落，很快，一只光洁水润的梨子便削好了。他又仔细切成小块，插上银签，递到萧云手边。
“秋燥，吃些梨子润润。”
萧云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梨肉脆嫩多汁，清甜解渴。“你也吃。”她将另一块递到他唇边。
尔泰就着她的手吃了，目光却未离开她，看她小口小口吃着梨子，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餍足的猫儿，心底便软成一片。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一点梨汁，动作自然亲昵。
萧云脸微热，嗔怪地睨他一眼，却也没躲，反而就着他的手，将剩下的梨块也吃了。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
“京里来信了。”尔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萧云，“额娘又让人捎了不少东西来，多是给你和孩子的。
信上说，稳婆和乳母都已寻妥，是额娘亲自看过、知根知底的稳妥人，约莫下月便能到杭州。让你千万放宽心，好生将养，一切有她操心。”
萧云接过信，展开细看。信是福晋亲笔，字里行间满是牵挂与叮嘱，从饮食起居到心情调理，事无巨细，又絮絮说了许多京城趣闻，最后道家中一切都好，只盼她平安生产，大小康健。
厚厚几页纸，看得萧云眼眶发热。自她有孕，京中书信、物资源源不断，这份拳拳慈爱之心，让她感念不已。
“额娘总是这般记挂我们。”萧云折好信，小心收好，“等孩子生了，定要带他（她）回京，给玛法玛嬷好好瞧瞧。”
“那是自然。”尔泰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细腻的手背，“额娘信中也说，待你生产后，身子将养好了，不拘什么时候，回去住些日子。阿玛嘴上不说，心里也定是盼着的。”
萧云点头，将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轻声道：“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额娘在信里说，无论男女，都是福家的宝贝，她都喜欢。”
“我也喜欢。”尔泰的手也覆上去，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律动，“只是私心里，总盼着是个像你一般可人疼的女儿。”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不过这话可别让屹儿润儿听见，免得那两个小子吃醋，以为阿玛额娘偏心。”
萧云也笑：“屹儿懂事，如今整日念叨着要当哥哥，保护弟弟妹妹。润儿只知道傻乐。不过，若是女儿……” 她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我定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教她读书识字，弹琴作画，把她养成这世间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那是自然。”尔泰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同望向窗外秋水长天，“我们的女儿，自当千娇万宠。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戏谑，“若是个皮小子，便得随我习武强身，读书明理，将来好保护他额娘。”
萧云被他说得莞尔，轻轻捶了他一下：“哪有你这样当阿玛的，孩子还没出生，就盘算着让他习武了。”
“习武强身，有何不好？”尔泰握住她的小拳头，包在掌心，“咱们满人家的儿女，弓马骑射乃是根本。便是女儿，若她想学，我也教她。”
“哪有女儿家学那些的。”萧云失笑，心里却因他这“一碗水端平”的话而感到熨帖。无论男女，他都是爱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同。
两人说笑一阵，萧云有些倦了，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尔泰立刻察觉，扶她在躺椅上靠好，又拿了薄毯为她盖上。“歇会儿，我在这儿陪你。”
萧云确实有些困乏，孕中本就嗜睡，加之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水声潺潺，菊香幽幽，令人昏昏欲睡。她闭上眼睛，低声咕哝：“你也歇歇……”
“嗯。”尔泰应着，却并未阖眼，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阳光在她脸上跳跃，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睡态娇憨。
他的手依旧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里不时传来的细微动静，那是他们的孩子，正在安稳地生长。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悠悠转醒，睁眼便对上尔泰凝视的目光。他不知看了多久，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醒了？可还困？”尔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萧云摇摇头，在他搀扶下坐起身，觉得神清气爽。腹中孩儿似乎也醒了，伸胳膊踢腿，动得欢实。萧云“哎哟”一声，下意识捂住肚子。
“怎么了？可是不适？”尔泰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萧云忙摇头，拉过他的手按在刚刚被踢到的地方，“是这小家伙，劲儿越来越大了。”
尔泰的手掌下，能清晰感觉到一下有力的撞击，紧接着又是几下连续的、小小的动弹。
他先是惊讶，随即眼中漫上浓浓的笑意和惊奇。“这小家伙，定然是个活泼的。” 他低头，对着萧云的肚子，故作严肃道：“可不许太闹腾，仔心累着你额娘。”
仿佛是回应，腹中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抗议。
萧云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光晕里。
尔泰没有打扰，只静静听着，看着。眼前是他的妻，腹中是他们的骨肉，远处是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大约便是如此。
他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幸福感充满。过往的戎马倥偬，朝堂的波谲云诡，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唯有眼前的人，腹中的生命，才是他全部世界的重心。
又坐了一会儿，日头西斜，风里带了凉意。尔泰怕萧云着凉，便扶着她起身，慢慢往回走。明屹和明润玩得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