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潺潺溪水，在平静温馨中悄然流淌。转眼夏至，杭州城笼罩在潮湿闷热中，唯有西湖畔的“静远居”因着绿树成荫、活水环绕，还算得上凉爽宜人。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萧云午睡醒来，觉着屋里有些闷，便起身走到廊下。
雨后的庭院被洗得翠绿欲滴，芭蕉叶上滚着晶莹的水珠，石榴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明屹和明润被嬷嬷带着在廊下玩积木，小哥俩一个搭得认真，一个则在旁边“帮忙”，稚嫩的争执声和笑声不时传来。
萧云倚着栏杆，看着孩子们，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自开春后，她身子似乎越发惫懒了些，晨起时常有轻微的恶心，食欲也不如从前。起初她并未在意，以为是春困夏乏，可月事却迟迟未来。心中隐约有个猜想，又不敢确定，怕空欢喜一场，便只暗暗留心，连尔泰也未曾提及。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未回头，唇边笑意却深了几分。
果然，下一刻，一双温暖的手掌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雨后微凉的风，将她包围。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尔泰将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气息拂过她耳畔。
“没想什么，看孩子们玩呢。”萧云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指了指廊下，“你看屹儿，非要教润儿搭桥，润儿哪里会，尽给他添乱。”
尔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明屹小大人似的，正皱着眉头，试图从弟弟手里“抢救”被拿错的积木，而明润则以为哥哥在和他玩，咯咯笑着把积木藏到身后。那憨态可掬又鸡同鸭讲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随他们闹去。”尔泰低笑，手臂收紧了些，鼻尖在她发间轻嗅，“用过药了？”
“嗯？”萧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前两日不是说有些食欲不振，让柳大夫开了健脾开胃的方子？”尔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哦，用过了。”萧云心头一暖，他竟记得这般清楚。那方子还是柳大夫前几日来请平安脉时开的，说是夏日湿气重，脾胃易不和，调理一二便好。
她犹豫了一下，侧过脸，看着尔泰近在咫尺的俊颜，他眼中清晰的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温柔。她忽然很想将那个不确定的猜想告诉他，无论真假，与他分享。
“尔泰，”她轻声唤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袖，“我……我这个月的月事，迟了有七八日了。”
尔泰先是一怔，随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明显收紧，呼吸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身，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迟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恶心？嗜睡？还是……”
他问得急切，萧云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心头一酸，又泛上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就是晨起时有些恶心，不大想吃油腻的，身子懒懒的，倒也不甚难受。
柳大夫上次请脉，只说脾胃略虚，开了方子，并未……并未提及其他。”
她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有些发烫，“我也……不敢确定，想着再等些日子，若还是不来，再请柳大夫来瞧瞧。”
尔泰静静听她说完，眸光几经变幻，从最初的紧张，到仔细审视，最后化为深沉的温柔和隐隐的激动。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
“不必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不，今日午后，我便让人去请柳大夫过来，再仔细诊一诊脉。”
“会不会……太着急了？”萧云握住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若是……若不是，岂不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尔泰挑眉，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却透着愉悦，“我的夫人，身子有任何细微变化，都值得重视。便是虚惊一场，调理好身子也是应当的。
何况……”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语气里带着笑意和期待，“我总觉得，这次定是真的。屹儿和润儿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萧云心底漾开层层甜蜜的涟漪。她眼眶微热，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也有这种感觉。身体细微的变化，心情莫名的柔软，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加速的心跳和那份共同的、隐秘的喜悦。
午后，柳大夫果然被请了来。老人家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妇科圣手，与福家素有往来。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萧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尔泰。尔泰对她微微颔首，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良久，柳大夫终于收回手，抚着长须，脸上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对着尔泰和萧云躬身一礼：“恭喜大人，恭喜夫人。
夫人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正是滑脉之象。依老朽看，夫人这是有喜了，约莫月余。”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从大夫口中得到确认，萧云还是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让她有些晕眩，紧接着，眼眶便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看向尔泰。
尔泰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几步走到萧云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竟有些汗湿，握得她很紧，微微发颤。他看向柳大夫，声音竟也有些不稳：“柳老，当真？内子……身子可好？胎象可稳？”
一连串的问题，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柳大夫笑道：“大人放心，夫人脉象稳健，身子底子也调理得不错，只是略有些气血不足，脾胃稍弱，乃是妇人孕初常有之象。
老朽开几副安胎健脾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平日饮食清淡，注意休息，切勿劳累动气，便无大碍。待满三月，胎气稳固，便更稳妥了。”
“有劳柳老！”尔泰这才似松了口气，紧紧握了握萧云的手，又转向柳大夫，郑重一揖，“内子与胎儿，便托付给柳老了。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务必用最好的。”
“言重了，此乃老朽分内之事。”柳大夫连忙还礼，又细细嘱咐了许多孕期注意事项，从饮食起居到情志调节，事无巨细。尔泰听得极为认真，萧云也强压着心头的激动，仔细记下。
送走柳大夫，尔泰亲自去吩咐人抓药、安排厨房准备清淡滋补的饮食，又细细叮嘱了萧云身边伺候的丫鬟嬷嬷，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半点差池。
等他忙完一圈回来，暖阁里已只剩下萧云一人，她依旧坐在原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神色怔忡，似喜似悲。
尔泰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仰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格透入，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角却噙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这画面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伸手，覆上她放在小腹的手，两只手一起，轻柔地贴在那尚且平坦的部位。“云儿，”他低声唤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有孩子了。”
萧云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伤心，是喜悦满溢。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力点头：“嗯！尔泰，我们有孩子了！”
尔泰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吻去她脸上的泪，吻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唇上，不是情欲的索取，而是充满珍视与感恩的轻吻。“谢谢你，云儿。”他在她唇边低语。
萧云摇头，泪水又涌出来：“是我们……一起的。” 是他们的骨血，是他们爱情的延续，是他们共同期盼的礼物。
两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