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早已布置妥当。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隔绝了地砖的寒气。
数个炭盆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和药材气味，是提前熏蒸消毒过的。
稳婆和柳大夫已候在偏厅，得了信立刻赶来。两个稳婆都是四十来岁的干练妇人，眉眼慈和，手脚利落，是福晋从京城送来的，据说经她们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经验极为丰富。柳大夫则须发皆白，神色沉稳，只在外间坐镇，以备不时之需。
尔泰将萧云小心翼翼放在早已铺好柔软锦褥的产床上，却不肯离去，只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焦着在她因阵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大人，产房血气重，您……”一位姓李的稳婆上前，赔着笑，委婉地请他出去。这是规矩，男子不入产房，尤其贵胄之家，更忌讳这个。
“我就在这里陪着她。”尔泰头也未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手心温热，将萧云微凉的手完全包裹，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萧云正被一阵紧过一阵的宫缩攫住心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闻言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他深潭般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近乎磐石的安稳力量。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有他在，她似乎真的不那么怕了。
稳婆还想再劝，柳大夫在外间咳了一声，淡淡道：“大人一片情深，于夫人亦是慰藉。只要大人不嫌污秽，静守一旁即可，切勿干扰接生。”
老大夫行医多年，见多识广，深知产妇心安的重要性，既愿守着，未必是坏事。
稳婆见柳大夫也这般说，便不再多言，只与另一位稳婆交换了个眼色，便麻利地开始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剪子、参片……一应物件有条不紊地传递进来。
阵痛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间隙越来越短，力道也越来越强。
萧云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只从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手指紧紧攥着尔泰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尔泰眉头都不皱一下，只不停用温热的布巾为她擦拭额上、颈间的汗水，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让她握着，仿佛是她在这无边痛楚中唯一的浮木。
“夫人，别忍着，疼就喊出来，攒着劲儿，等老婆子让您用力时再使劲！”李稳婆经验老道，一边检查着产道开合情况，一边温声引导，“吸气……对，慢慢吐气……好，宫缩来了，跟着我，深吸一口气，往下用力！”
萧云依言，趁着阵痛高峰，拼尽全力向下使力。汗湿的头发黏在脸颊，嘴唇被她咬得泛白。
尔泰看得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代，却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在她耳边低语：“云儿，别怕，我在这里……跟着稳婆的吩咐，对，就是这样……我们的孩子就快出来了，就快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萧云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脸上，看到他眼中的疼惜、鼓励和毫无保留的爱，仿佛又生出了无穷的力气。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大雪无声飘落，将天地裹成一片银白。产房里，灯火通明，人影忙碌，只有稳婆沉稳的指令声、萧云压抑的痛哼和喘息声，以及尔泰持续不断的低语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萧云觉得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意识都有些模糊时，李稳婆忽然惊喜地叫道：“看到头了！夫人，再加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吸气，用力！”
这声呼唤如同强心剂，萧云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挣去。尔泰的手臂被她攥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稳婆的方向，心跳如擂鼓。
“出来了！头出来了！”另一个稳婆也激动地喊。
紧接着，是一阵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里紧绷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位漂亮的小小姐！”李稳婆利落地剪断脐带，将沾着血污、皱巴巴却手脚乱蹬、啼哭不止的小小婴孩托在手中，满脸喜色地向尔泰和萧云道喜。
那一瞬间，尔泰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声响亮的啼哭，和眼前那个小小的、挥舞着手脚的生命。是他的女儿……他和云儿的女儿……真的来了。
萧云在听到“千金”和啼哭声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去，汗水浸透了衣衫，脸色苍白，眼中却瞬间迸发出极亮的光彩，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是喜悦，是解脱，更是无与伦比的感动。
“云儿！”尔泰立刻回神，俯身紧紧抱住她虚软的身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听到了吗？是我们的女儿，她来了，她很好，哭声很响亮……你怎么样？疼不疼？累不累？”
萧云想摇头，想说“不疼”，却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虚软地靠在他怀里，目光急切地追随着稳婆手中那个小小的襁褓。
稳婆动作麻利地将孩子擦洗干净，用柔软的、早就备好的大红遍地锦襁褓包裹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抱到床边。
“大人，夫人，您们瞧瞧，小小姐多俊啊！眉眼像大人，鼻子嘴巴像夫人，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尔泰接过那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小小襁褓。他手臂僵硬，动作笨拙，生怕碰疼了她。
低头看去，怀中婴孩已停止了啼哭，正微微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上方，小脸还红红的，有些皱，胎发乌黑，小嘴微微嘟着。
的确，那眉眼的轮廓，依稀有自己的影子，而那小巧的鼻子和嘴巴，又像极了云儿。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敬畏、狂喜和巨大柔软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让这个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里都不曾眨眼的男人，眼眶瞬间湿热。
“云儿，你看，我们的女儿……”他将襁褓微微倾侧，好让萧云能看清。
萧云挣扎着抬起虚软的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娇嫩的脸颊。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让她再次泪如雨下。
是她期盼了许久的小女儿，是她和尔泰血脉的延续，是上苍赐予他们最珍贵的礼物。
“她……她好小……”萧云哽咽着，声音沙哑。
“会长大的。”尔泰的声音也哑得厉害，他低头，在萧云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辛苦你了，云儿。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稳婆在一旁笑道：“虽是早产了几天，可听这哭声，壮实着呢！足足有六斤三两，是个有福气的！”
柳大夫此时也进来，先为萧云诊了脉，又看了看婴孩的气色，捻须笑道：“夫人虽有些力竭，但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好生将养便是。
尔泰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连声道谢，又命人厚赏稳婆、柳大夫及一干伺候的下人。产房里顿时喜气洋洋，道贺声不绝。
早有伶俐的丫鬟去前厅和两位小阿哥处报了喜。不多时，便听到明屹雀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压低：“阿玛！额娘！是妹妹吗？屹儿能看看妹妹吗？”
尔泰与萧云相视一笑。尔泰扬声道：“进来吧，轻些声，莫吵着妹妹。”
门帘被轻轻掀开，明屹牵着还有些懵懂的明润，在嬷嬷的看护下，踮着脚尖走了进来。
明屹眼睛亮晶晶的，先跑到床边，看着额娘苍白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小声道：“额娘，你疼不疼？”
“额娘不疼。”萧云柔声道，心中慰帖。
明屹这才放心，目光立刻被阿玛怀里那个小小的、裹在大红襁褓里的一团吸引。他凑过去，踮起脚，看得目不转睛，小声惊叹：“妹妹……好小啊……” 他想伸手摸摸，又不敢，只小声问：“阿玛，妹妹叫什么名字？”
尔泰看向萧云，两人眼中均是温柔笑意。尔泰道：“妹妹大名叫‘明玥’，是咱们福家这一辈的女孩，取珍宝之意。小名么……”
他顿了顿，看向萧云，萧云微微颔首，他才继续道，“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