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厚厚的棉纸，柔柔地洒进产房。
炭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艾草和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的、混合着奶香气的、温软安宁的气息。
尔泰几乎一夜未合眼，只在外间暖榻上打了个盹，天未亮便悄声起身，先去看里间。
萧云仍在沉睡，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均匀，眉目舒展，显然睡得沉了。她枕边，那个大红遍地锦的襁褓里，小小的人儿也正酣睡着，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咂嘴，睡得一脸餍足。
尔泰站在床前，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妻，他的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仿佛一幅最温馨安宁的画卷。
一夜的紧张、担忧、狂喜，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心底一片绵软的、满溢的柔情。
他俯身，极轻地在萧云额头印下一吻，又用指腹，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度，碰了碰女儿娇嫩得不可思议的脸颊。软软的，温温的，带着生命最鲜活的温度。
他不敢久留，怕吵醒她们，只静静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低声吩咐外间候着的丫鬟嬷嬷小心伺候，又命人将早就备好的、温在灶上的补气血的汤羹端来，等夫人醒了立刻呈上。
他自己则去书房快速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文，又写了封简短的家书，告知京城父母母女平安的喜讯，命人快马加鞭送出。
待他再回到“静远居”时，萧云已经醒了，正被紫烟和绿萝扶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红枣桂圆炖的鸡汤。
见到他进来，她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虽然气力不济，那笑容却让她苍白的脸颊有了光彩。
“怎么起来了？柳大夫说你要多躺着。”尔泰几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接过紫烟手中的汤碗，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坐在床沿，亲自喂她。
“躺得浑身酸，起来坐坐也好。”萧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汤，温热鲜香的汤汁入喉，熨帖着空虚的肠胃。“孩子呢？”
“乳母刚喂过奶，睡着了。”尔泰示意旁边，乳母正抱着襁褓，轻拍哄着。他放下汤碗，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
经过一夜，他似乎抱得熟练了些，手臂不再那么僵硬，但依旧无比谨慎，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抱着女儿走回床边，轻轻放在萧云身侧。“瞧，睡得多香。”
萧云侧过身，细细打量女儿。经过一夜，小家伙脸上的红皱褪去不少，露出白皙细嫩的肌肤，胎发乌黑柔软，眉毛淡淡的，小鼻子挺翘，嘴巴像颗小红樱桃。
她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抵在腮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就是她的女儿。萧云的心软成了一汪水，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握成拳头的小手。
那小手似乎感觉到了，竟微微松开了些，然后，一根细细软软的小手指，就那样勾住了她的食指。
一股奇异的电流顺着相触的指尖传来，萧云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就湿了。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连接，血脉的，本能的，充满奇迹的。
她抬头看向尔泰，眼中泪光盈盈，却满是笑意。
尔泰也看到了女儿这无意识的动作，心中同样悸动。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女儿的脸蛋，低声道：“她认得你，云儿，她在跟你打招呼呢。”
像是回应父亲的话，熟睡中的小婴儿嘴角微微翘了翘，仿佛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明屹和明润可来看过了？”萧云轻声问，怕吵醒女儿。
“一大早就在门外探头探脑，我怕他们吵着你休息，没让进。这会儿该是用早膳了，等用了膳，再让他们来看妹妹。”尔泰说着，想起长子那副想进又不敢进、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由莞尔。
正说着，外间传来明屹刻意压低、却仍难掩兴奋的声音：“阿玛，额娘，屹儿和弟弟用完早膳了，能进来看看妹妹吗？”
尔泰与萧云相视一笑。尔泰扬声道：“进来吧，脚步轻些，妹妹睡着了。”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明屹先探进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往里瞅，看到阿玛额娘都在，才牵着明润，踮着脚尖，像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额娘，你好些了吗？”明屹先跑到床边，关心地看着萧云。
“额娘好多了，屹儿真乖。”萧云摸摸长子的头。
明屹这才把目光转向襁褓，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闭眼安睡的娃娃。“妹妹……”他小声地、充满敬畏地唤了一声，想伸手碰碰，又缩回来，仰头看尔泰，“阿玛，妹妹好小，好软啊。”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尔泰将女儿轻轻抱起一些，让明屹能看得更清楚，“你是大哥，以后要保护妹妹，知道吗？”
“知道！”明屹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郑重其事地宣布，“屹儿是大哥，会保护弟弟，还有妹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保护额娘！”
萧云和尔泰都笑了。尔泰鼓励道：“好，那先让屹儿摸摸妹妹的小手，轻轻摸一下。”
明屹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妹妹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
那软软的触感让他惊奇地睁大了眼，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
“润儿也要！摸摸！”明润见哥哥摸了，也着急地踮起脚，伸着小手。
尔泰便也抱着女儿，微微蹲下身子，让明润也能碰到。明润学着哥哥的样子，用一根胖乎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蛋，然后“咯咯”笑起来，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若冰……”明润鹦牙学舌，念得含混，注意力却很快被妹妹微微动了一下的嘴巴吸引，好奇地凑得更近去看。
看着三个孩子，尔泰和萧云心中都涌起巨大的满足感。血脉相连，骨肉亲情，在这小小的屋子里静静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静远居”的重心完全围绕着新生的三小姐。
尔泰对女儿的宠爱，几乎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从前对明屹明润，他虽也疼爱，但更多的是严父的期许。
可对这个盼了许久的女儿，他简直恨不得将天上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抱着她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说话声音会自动降低八度，脸上时常挂着傻笑，若是被同僚看见，定要惊掉下巴。
这日，柳大夫来请脉，诊过萧云的脉，又看了小若冰的气色，捻须笑道：“夫人恢复得极好，气血渐复。小小姐更是康健，能吃能睡，哭声洪亮，是个有福气的。”
尔泰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厚赏了柳大夫。又过了几日，见萧云精神渐好，便商量着，在“静远居”简单办个满月酒，只请些亲近的僚友家眷，不大肆操办，却也该让亲朋好友知道，福家添了一位千金。
萧云自是同意。于是，尔泰便吩咐下去，着手准备。府中上下张灯结彩，虽不铺张，却也处处透着喜庆。
满月那日，天公作美，冬日暖阳高照。“静远居”暖阁里暖意融融，宾客不多，都是与尔泰交好、或与萧云相熟的几家女眷。
小若冰被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穿着大红色绣福字的小袄，戴着虎头帽，裹在同样大红绣金线的襁褓里，被乳母抱出来见客。
小家伙也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不哭不闹，偶尔还会对逗弄她的人露出个无齿的笑容，萌化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各位夫人奶奶围着，这个夸长得俊，那个赞有福相，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又纷纷送上早就备好的长命锁、金手镯、玉如意等贺礼。
萧云身子将养得好，今日也穿了身喜庆的绛红色缠枝牡丹纹衬衣，外罩同色琵琶襟坎肩，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眉眼间尽是温柔与满足，与尔泰并肩而立，接受众人的道贺。
尔泰虽依旧沉稳持重，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明屹作为大哥，今日也打扮得整整齐齐，小大人似的跟在阿玛身边，有人问起妹妹，他便挺起小胸脯，认真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