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庭院里的流水，潺潺向前，看似平静，却在不经意间，将光阴的痕迹悄然镌刻。转眼间，冬雪消融，春风又绿了江南岸。
“静远居”里的那株老梅落尽了最后一瓣残红，几树桃花便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粉嫩的笑靥。
而襁褓中的小若冰，也如同春日里抽芽的柳枝，一日日舒展开来，褪去了新生儿的红皱，出落得玉雪可爱。
她继承了阿玛深邃的眼廓和额娘精致的五官，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双眼睛尤其漂亮，乌黑晶亮，犹如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看人时专注又懵懂，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尔泰对这个女儿，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前忙于公务，回府后也多是在书房处理未完之事，或考较明屹功课。
如今，但凡得闲，必是先到正房，从乳母或萧云手中接过女儿，抱着在屋里踱步，或是坐在窗下，对着尚听不懂话的小人儿，低声说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悄悄话”。
那副小心翼翼又柔情满溢的模样，常让萧云忍俊不禁。
“瞧你，屹儿和润儿小时候，也不见你这般。”萧云正倚在炕上，做着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用的是柔软舒适的棉布。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光，气色比起生产前更加红润丰腴，眉眼间尽是安宁满足。
尔泰正抱着女儿，轻轻颠着，闻言抬头，理直气壮：“那怎么一样？屹儿润儿是小子，皮实些无妨。
我们若冰是娇娇的女儿家，自然要更精细些。”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女儿柔嫩的脸颊，小若冰被他蹭得痒了，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胡乱挥舞着，抓住了阿玛的一缕头发。
尔泰也不恼，反而笑得开怀，任由女儿抓着，口中道：“瞧瞧，我们若冰多有力气，知道跟阿玛亲了。”
萧云失笑摇头，放下手中的针线，端起手边的红枣茶抿了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父女俩身上。
尔泰一身家常的石青色长袍，褪去了官场上的沉稳威严，此刻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溺爱女儿的父亲。
而小若冰穿着鹅黄色绣小鸭子的小袄，裹在同色的小被子里，窝在阿玛宽厚温暖的怀里，睡得香甜，偶尔咂咂嘴，模样憨态可掬。这画面，让她心里软得不像话。
“对了，前儿收到京里来信，额娘听说若冰过了百日，欢喜得什么似的，又收拾了许多东西，说是开春后水路好走了，便让人捎来。估摸着日子，也就这几天该到了。”萧云想起一事，说道。
尔泰点点头，小心地将被女儿抓着的头发解救出来，又轻轻拍着她的背：“额娘总是记挂。信里可说了大哥和紫薇的近况？还有皇上和令妃娘娘？”
“说了。大哥在兵部当差顺利，紫薇又有身子了，只是这胎怀相似乎不大好，有些害喜，额娘信中颇为挂心，令妃娘娘也常召太医去看顾。
皇上龙体康健，前儿还夸赞你办差勤勉，杭州治理有方呢。”萧云娓娓道来，将家信中的消息一一转述。
虽远在杭州，但与京城的联系从未断过，家长里短，朝堂动向，总能知晓几分。
尔泰听闻紫薇又有孕，且怀相不好，眉头微蹙：“紫薇身子骨向来偏弱，这次怕是要受些罪了。回头我们也备些杭州这边的滋补药材，挑些温和的，一并捎回去，也算一点心意。”
“正有此意。库房里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最是补气，还有些阿胶、燕窝，我都挑出来了。”萧云应道……
两人正说着话，明屹下了学堂回来。小家伙如今已是像模像样的小小读书郎，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背着书包，一进院子，先规规矩矩地向阿玛额娘行了礼，目光便黏在了妹妹身上。
“阿玛，额娘，妹妹今日可乖？”他放下书包，凑到尔泰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襁褓。
“乖得很，刚吃了奶，玩了会儿，这会儿又睡了。”尔泰将女儿微微放低些，让明屹能看清。
对这个长子，他虽疼爱，却也渐渐有了严父的架子，功课上抓得紧，言行举止也多有要求。唯有在面对小女儿时，那份严肃才会彻底融化。
明屹伸出小手，极轻地碰了碰妹妹露在外面的小拳头，小声道：“妹妹快快长，长大了，哥哥教你背《三字经》。”
萧云招手让他过去，拿出帕子擦他额上跑出的薄汗：“今日在学堂可好？先生教了什么？”
“回额娘，先生今日讲了《论语》的‘学而时习之’，还夸我字有进步。”明屹挺起小胸脯，眼中闪着光，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就是……就是对对子，对得不如陈侍郎家的小公子快。”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必事事与人争锋，但求自己每日有所进益便好。”尔泰抱着女儿，声音平和地教导长子，“读书明理是根本，对仗机敏是锦上添花。你年纪尚小，循序渐进即可，切忌焦躁。”
“是，儿子谨记阿玛教诲。”明屹认真点头。
这时，乳母牵着明润也过来了。明润如今走路稳当了许多，一进门就挣开乳母的手，像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妹妹！看妹妹！”
尔泰怕他冲撞，忙将女儿抱高些，另一只手拦住小儿子：“润儿，慢些，妹妹在睡觉。”
尔泰和萧云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笑意。明屹赶忙接过弟弟手里的枫叶，小心地放在妹妹的襁褓边，柔声道：“润儿真乖，知道把漂亮叶子给妹妹。妹妹现在睡觉，等醒了再看，好不好？”
明润用力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又趴在阿玛腿边，眼巴巴地看着妹妹的睡颜，仿佛那是世上最有趣的景象。
阳光暖暖地照着，屋子里炭火正旺，茶香袅袅。
尔泰抱着小女儿，萧云揽着两个儿子，一家五口，就这样静静依偎在一起。时光仿佛也放慢了脚步，不忍惊扰这份静谧的温馨。
几日后，京中的东西果然到了。足足两大车，吃的、用的、玩的，琳琅满目。
有福晋特意为小孙女准备的各色柔软细棉布、绸缎，小巧精致的金玉长命锁、手镯脚镯，还有适合幼儿玩耍的拨浪鼓、布老虎、彩绘陶俑等玩意儿。
更有给萧云补身子的上等血燕、阿胶，给尔泰的珍稀笔墨，以及给明屹明润的笔墨纸砚和新衣。
随车来的，还有福晋身边一位得力的老嬷嬷，姓赵，是看着尔泰长大的老人了。赵嬷嬷见了尔泰和萧云，先行了大礼，又细细转达了福晋的思念和叮嘱，末了，抹着眼泪道：“老爷和福晋在京中，日日惦记着二爷、二少奶奶和小主子们，尤其是听闻又添了一位小小姐，欢喜得几夜没睡好。
福晋本欲亲来，奈何府中事多，大少奶奶身子又不爽利，实在脱不开身，只好让老奴多磕几个头，替主子们看看小小姐，回去也好细细说与老爷福晋听，以慰思念。”
萧云忙亲自扶起赵嬷嬷，温言道：“嬷嬷一路辛苦。额娘和阿玛的心意，我们都明白。
您老且安心住下，也好好瞧瞧若冰，回去告诉玛法玛嬷，他们的孙女儿，好着呢。”
不一会，她抱着小若冰，爱不释手，又拿出福晋亲手做的一件大红缂丝百蝶穿花小兜肚，针脚细密，绣工精湛，亲自给若冰换上，嘴里念叨着“太太一片心，保佑百病不生，平安康健”。
赵嬷嬷在杭州住了大半个月，每日除了陪着萧云说说话，便是围着若冰转，将京中府里的情形、京城的趣闻一一说与萧云听，又将尔泰一家的生活细细记在心里，准备回去禀报。
临走时，又千叮万嘱，让尔泰和萧云务必保重身子，照顾好小主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回京的马车。
送走赵嬷嬷，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静远居”里，因着那个小小人儿的存在，每日都充满了新的乐趣和期待。
春日晴好时，尔泰会命人在庭院向阳避风处铺上厚厚的绒毯，将若冰抱出来晒晒太阳。小家伙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着，看着枝头跳跃的鸟儿，飘落的花瓣，听着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