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港外。
公墓沿着城外的缓坡一路延伸。
风从一座座墓碑之间穿过，带着些许湿气。
图诺伦站在土丘上，望着远方。
从这里已经能看见羽衣港。
房屋、街道、港区，还有更远处被阳光切碎的海面。
「图诺伦。」
身后传来裘莉的声音。
「嗯？」
他没有回头。
裘莉走到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路上的事情。」
图诺伦想了一下。
「啊。」
他像是真的才想起来。
「妳不说，我都忘了。」
「……」
「没事，我没在意。」
风又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裘莉看着他的背影。
明明就在几步之外。
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很远。
「那……」
她找了另一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犯人是迪拔？」
「我不知道。」
图诺伦回答得很干脆。
裘莉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我只是试试看。」
他微微侧过脸。
「结果他自己对号入座了。」
「……」
裘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
她停了一下。
「图诺伦，你为什么可以对自己的同族……」
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图诺伦倒没有回头。
「可能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吧。」
很平淡的一句话。
裘莉却下意识按住胸口。
有点疼。
不是受伤。
只是一瞬间，像有根很细的针扎了进去。
「图诺伦……」
声音出口时，比她想像中还小。
图诺伦没有回答。
裘莉等了一会儿。
最后低下头。
「……算了。」
她转身离开。
不远处，丽娜一直看着。
看看姐姐。
再看看土丘上的图诺伦。
她鼓起脸颊，走了过去。
「图诺伦大哥。」
「嗯？」
图诺伦终于回头。
「我不喜欢你这样对姊姊。」
「……啊？」
图诺伦一脸莫名其妙。
「我怎么了？」
「我知道大哥帮我们很多。」
丽娜盯着他。
「但是也不能欺负姊姊。」
「我欺负她？」
图诺伦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等，我真的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丽娜没有笑。
图诺伦看了她一会儿，擡起右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如果我真的冒犯到妳们，我道歉。」
丽娜擡起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好像……」
丽娜想了一下。
「你好像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我们的人。」
图诺伦的手停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人类吧。」
「不是那个！」
丽娜抓住他的手。
图诺伦被她吓了一跳。
「姊姊以前……被一个人类伤害过。」
图诺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那个人，是姊姊看着长大的。」
丽娜低着头。
「他跟我们住在一起很久。」
「我们都认识他。」
「大家都觉得他很善良。」
她握着图诺伦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村子里开始有人失踪。」
「一个。」
「两个。」
「越来越多。」
「可是姊姊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图诺伦没有插话。
「直到有一天，我们抓到几个一直在村外徘徊的人类。」
丽娜的声音开始发抖。
「母亲审问了他们。」
「他们说出一个地方。」
「然后……」
她停住。
图诺伦感觉到手背上落下一点温热。
「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丽娜摇头。
「我们去了。」
「我、姊姊，还有大家……」
「在那里找到失踪的人。」
她的呼吸乱了。
「有一间密室。」
「里面……」
丽娜说不下去了。
图诺伦往前一步，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好了。」
「不用说了。」
丽娜抓住他的衣服。
肩膀不停颤抖。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那里面，有我们的同胞。」
雅各的声音。
很低。
图诺伦回头。
雅各正往这边走。
他的身旁跟着彼玛。
「赤裸着。」
雅各继续说。
「还有人类。」
他的脸已经没有平常的表情。
「我们找到她们的时候，有些人甚至已经——」
图诺伦忽然皱眉。
视线越过雅各。
落在彼玛身上。
「雅各。」
「嗯？」
「你后面那个人是谁？」
雅各停下脚步。
「彼玛。」
「我的部下。」
图诺伦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
雅各眼神一沉。
「什么？」
图诺伦把丽娜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
「我看到的不是那个猫人。」
空气停了一瞬。
彼玛笑了。
「啧。」
下一秒。
他的手已经摸到腰间。
「碍事。」
数道寒光同时炸开。
「丽娜！」
雅各的身体瞬间膨胀。
衣物撕裂。
兽爪挥下。
锵！
第一把匕首被打飞。
第二把。
第三把。
火花在半空炸开。
雅各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巨大的兽爪直接轰向彼玛胸口。
两把匕首交叉架住。
轰！
彼玛整个人倒飞出去。
双脚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
虎口裂开。
匕首差点脱手。
雅各没有停。
第二击已经到了。
彼玛擡头。
那张属于同伴的脸，第一次露出完全陌生的笑容。
噗。
兽爪贯穿胸口。
血落在地上。
彼玛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雅各抽回手。
尸体倒下。
「图诺伦大哥！」
丽娜的尖叫从背后传来。
雅各猛然回头。
图诺伦跪在地上。
丽娜扶着他。
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胸口。
图诺伦低头看了一眼。
「啊。」
像是现在才发现。
「漏了一把。」
「图诺伦大哥！」
「别哭。」
他的声音开始变轻。
「至少不是插在妳身上。」
丽娜僵住。
「为什么……」
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黑色的东西正从匕首周围往外爬。
像血管。
又像某种活着的根。
图诺伦呼吸了一下。
胸口深处传来一股奇怪的空洞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流。
不是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累。
「图诺伦！」
裘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村雨与裘莉几乎同时赶到。
裘莉的衣服上有数道裂口。
村雨脸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只看了图诺伦一眼。
立刻蹲下。
雅各撕开图诺伦胸前的衣服。
黑色脉络已经沿着胸口向四周延伸。
「诅咒。」
雅各脸色变了。
村雨伸手。
「让开。」
她握住匕首。
拔出。
血还没来得及涌出。
另一只手已经压在图诺伦胸口。
水蓝色的光瞬间绽开。
像泉水。
又像无数细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