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扎克瓦尼的人喔。」
我看着洛尔德一脸惊讶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要不是我这几天一直盯着那个旅馆员工，我大概也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说出这句话吧。
说起来，一切都是从那天在新克拉村附近开始的。
那天师傅要我去采一些草疙瘩果，说是药剂还需要补充材料。我便带着科科飞往新克拉村附近那片草原，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摘着，摘到一半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我擡头一看，是一支印着商会纹样的马车队，沿着大路经过新克拉村，却没有停下来，直直往东边、往克拉村的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再过去，不就是边境了吗？
我瞇起眼睛仔细看，马车旁跟着几个护卫的身影。有一个是希穆斯，还有一个——是洛尔德吧？旁边还有个小孩，仔细一看居然是科恩，只是比我印象中的又长高了不少。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完全不认识的脸。一个穿着沉稳的男人走在队伍中，一个像是护卫打扮的高大男子，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商会员工的人，另外好像还有女孩子的身影，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我离开没有多久吧？怎么身边多了这么多不认识的人？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堆问号。他们是要去哪里？往那个方向去做什么？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委托，那些人的气质都不太寻常。
我隐约记得师傅提过，希穆斯小时候是从库斯昆城逃出来的。该不会……跟那个有关系吧？
好奇心一起，我便再也坐不住了。
但是跟着马车走太慢也太显眼，既然如此，走自家后山不就好了吗？毕竟我最熟悉的白掌山脉的尾端，就正好跟白首山脉夹出了库斯昆城所在的山谷。
我把采好的草疙瘩果收进次元收纳，让科科沿着棱线一路往东南飞。这一趟果然比想像中还快，天还没完全黑透，我就已经站在能俯瞰库斯昆城的棱线高处了，比那支商队还要早了不只一天。
城墙下半部是古老的石砖，上半部却用木头杂乱地加盖着，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想像中边境大城该有的样子，反而透着一股萧条又压抑的气息。
我知道自己没有身份能从城门进入，贸然从城门走进去一定会被拦下来盘问。但反正一般人根本上不了这种山，更不会有人想到要从山上下来混进城里——守军防的是路上的商队和行人，谁会想到有人是从山壁那边摸下去的呢？
我把科科藏进一处隐蔽的山坳，又找了件斗篷似的外衣披上，遮住我太过显眼的红发，这才顺着山路摸进了城郊。果然，一路上没有半个人拦我。
……住在山上果然还是有好处的。
接下来几天，我都待在城里的市集和小酒馆附近打探消息。不过想也知道，平民哪会知道什么贵族的名字，大家议论的顶多是柴米油盐和天气，再敏感一点的话题听到的也只是模糊的情绪。
但那种情绪却很明显。
卖菜的妇人低声抱怨「现在好一点的差事都轮不到我们了」，旁边排队的人跟着附和「以前这里是谁的地盘啊，现在倒好」。而另一边，几个带着帝国口音的人经过时，态度总是有些轻慢，本地人见了便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避开视线，一副小心翼翼、不敢造次的模样。
街角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破旧、眼神闪躲的人，行色匆匆地避开主要道路，朝着我没有去过的巷弄深处走去。我猜他们大概过得不太好，但没有多想，只是隐约觉得，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底下好像还藏着一群不能被人看见的人。
这种对立的气氛让我确信，这里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压着一触即发的东西，而且多半跟「帝国那边」脱不了关系。只是具体是什么，光凭市井流言我也摸不透。
于是我把目标转向坎萨斯商会下榻的那间旅馆。既然洛尔德他们跟着商会来，那间旅馆应该就是关键。
我远远观察了两天，发现里头有几个员工的口音、应对客人的方式，都跟其他一般雇员不太一样，像是帝国出身的人。其中一个尤其可疑，他总会在夜色掩护下，偷偷溜出旅馆后门，往暗巷里去。
我用魔力感知试着追踪了一次，隐约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件不太寻常的东西，像是某种魔导具，但具体是做什么用的，我看不出来。
我跟着他到暗巷附近，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距离有点远，加上他们刻意压低声音，我只勉强抓到几个词语——「动向」、「还在观察」，还有一个名字。
「……扎克瓦尼大人那边……」
扎克瓦尼。
我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虽然还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但光听那语气，对方显然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而这个旅馆员工，分明就是在替他监视商会，监视洛尔德他们。
我曾在市集远远瞥见过洛尔德一行人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我想起师傅说过的话——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找到自己能帮上忙的方式就好。这次我想先把事情弄清楚，而不是又莽莽撞撞地冲过去，结果反而帮倒忙。
直到那天早上，我照常盯着旅馆的动静，却发现那个可疑的员工难得在白天就出了门，一路往城外边境的方向去，神色比平常更加紧张。
我让科科远远跟着，飞到城外白掌山脉尾端的一处悬崖附近——正巧就是面向帝国境内的那片山壁。
我正纳闷他跑来这种荒郊野外做什么，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是希穆斯的声音，还有科恩的。
……他们也在这里？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个旅馆员工连滚带爬地从一处小山边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大蜥蜴，浑身覆着坚硬的甲片。
是裂齿蜥。
他们与裂齿蜥打斗了一番，洛尔德还召唤出我没看过的灵兽帮忙战斗，而他的红喙鹰则载着科恩和一个女孩在岩壁下采集。
他们虽有默契的配合，但裂齿蜥也不是能轻松应付的魔物，再加上那个新面孔感觉也没有拿出全力，所以他们没能很快速的解决掉牠。
他们撑到了两人回来支援，这么一来应该就不需要我插手了。
突然，我心里一惊，就看见悬崖边的洛尔德猛地往后一个踉跄——
「啊——！」
他整个人往崖下坠了下去。
我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催促科科俯冲下去。
「啊。」科科稳稳接住了他落下的重量。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希尔达？还有科科！」
科科叫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轻笑着没说话，直接载着他飞回崖上。
科恩认出我来，朝我打了声招呼，倒是旁边那个陌生的女孩和男人一脸茫然，显然不认识我是谁。
我没空理会这些，眼角余光瞥见裂齿蜥还在地面上缠斗，便对着洛尔德喊了一声「你用一下风笼！」教他把牠困住，自己则连续发射了几发火闪焰散弹，终于把那只裂齿蜥解决了。
等大伙儿都回到地面，希穆斯先过来关心洛尔德的状况，而我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试图悄悄溜走的旅馆员工身上。
「喂！说你呢。旅馆的员工，还是你其实不是旅馆的员工？」
洛尔德替他缓颊了几句，我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这几天的观察，不能就这样白费。
「是吗？但……他可是扎克瓦尼的人喔。」
我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几天一个人躲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探消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着，如果能在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就好了。
现在看来，总算是没有白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