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虽然城里城外的事情都大致解决了，但大家都还是放不下心来。天光才刚从山谷那头透出来，旅馆外的街道还带着夜里的湿气。
「要不要去追查一下那个灵兽？」提姆问道。对此也很好奇的我、利亚姆、希穆斯便跟着去了。
科恩和莱拉则说要跟芬奇还有商会的大家最后再在城里逛一下。
……毕竟我们可能也要离开库斯昆城了嘛。不过对我来说，还是那个灵兽的秘密更令人感兴趣。
城里的市集虽然重新开张，但人潮却不如以往的热闹。
……看来大家还是多少怀着担心。
出了城门，士兵在城门那边虽然还是有盘查，但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认识我们了，就没有耽误太久，只是例行地点了点头放行。
城外还是能看到一些打斗的痕迹，地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矢和丢弃的武器，暗褐色的血迹渗进了泥土里，还没被雨水完全冲淡，铭记着这里曾发生的战斗。幸好条约还是平安无事的签订了。
「前面就是那些私兵驻扎的营地吧？」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我看向前方，远远已经能看到几顶帐篷和几道零星的炊烟。
「对，虽然之前说要让私兵撤离，但是后来威利又说愿意带领私兵抵御扎克瓦尼的军队，所以应该还没完全做好撤离的工作。」提姆补充道。
「那去那边看看情况吧。」
经过时，正好撞见一阵争吵，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那里说教！」一个满脸胡渣的汉子指着威利的鼻子，声音又急又冲「我兄弟是为了扎克瓦尼大人才死的，你现在倒好，跑去跟总督握手言和，把我们说成什么『被骗上战场的棋子』——你不觉得丢脸吗？」
威利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侧腰的伤显然还没好，包扎的布条隐约透出一点暗红，却没有退开。
「我没有替自己找借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兄弟的命，也是我兄弟的命，我不想再用我们的命，为那个扎克瓦尼讨他的利益！那些什么好听的名义，都是假的。」
「假的？」那汉子往前逼近一步「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因为我们，都是他的棋子，随时可以牺牲。」威利没有退，声音却低了下去「你以为只有我们私兵是被利用的？他要牺牲谁，从来不会事先问一句。」
那汉子瞪着他，握紧的拳头抖了一下，最终却没有挥出去，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周围几个原本围观的人也陆续散开，只留下几声压低的咒骂，还有帐篷被粗鲁拉扯收起的声响。
「威利大人。」我忍不住走上前「您没事吧？」
「习惯了。」他苦笑了一下，扶着侧腰坐回一旁的木箱上「这几天，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了。」
「那些人……会就这么算了吗？」希穆斯问。
「不知道。」威利摇摇头「但我不会躲。这是我欠他们的。」
「那您知道一个灰发绿瞳的……人吗？」提姆有点犹豫要用什么说词「他好像是扎克瓦尼的人。」
「不就是在谈判时想要杀了我的那个吗？」他叹了一口气「原本还以为他是扎克瓦尼派给我们的支援，结果看来只是帮他盯着我们的打手。」
「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希穆斯问道。
「怎么可能知道，他神出鬼没的，可能在城附近山脚下的森林就消失了吧。我有时候都怀疑他不是人咧。你们要追查他的话还是小心点的好。」
我们没再多说什么，看着他独自坐在那片正在收拾行装的营地里，身边没有人陪着，只有几捆还没扎好的行囊堆在脚边。
我们便往山脚下的森林去察看，如果他在前天袭击后就没有再回来了的话，可能也找不到什么痕迹了。
走在森林里，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地上还带着露水，踩上去有些湿滑。利亚姆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
「这里有残留的魔力痕迹，看起来还很新。」他擡起头「跟之前每一次都对得上，营地夜袭、守城、谈判会议时，全都是。」
「国庆典礼时搞不好也是他。」提姆补充道。
「所以真的是同一个东西？」希穆斯确认道。
「是同一个存在，没错。」利亚姆的视线顺着痕迹往前延伸「而且这个痕迹沿着山脚往……东北方向，那边有什么吗？」
「那个方向应该就是拉吉耶尔省的图伦斯城了。」
……这样就能确定，他是扎克瓦尼的人了。
「是不久前的新痕迹吗？那我们快去追他！」我激动的说。
我们沿着痕迹继续往东北前进，树林渐渐稀疏，地势也缓缓往上爬升。途中远远看到一小队巡逻的士兵——不是私兵，看装束像是帝国那边的皇军哨兵——提姆立刻示意大家伏低身子，众人屏住呼吸，静静等那队人马走远。
「这里已经是帝国境内了，最好不要再继续往前。」利亚姆发现痕迹在一处戛然而止「而且到这里就没了。」
希穆斯咬了咬牙，却没说什么，大概也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真的要越境，不是我们能擅自决定的事。
「至少确认了他的身分。」我说「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但是知道他是谁的，跟能不能抓到他，是两回事。
无法再追查下去，于是我们就原路返回，一路上谁都没再多说什么。
傍晚，玛拉尔捎信让我们到总督宅邸碰面，说格罗夫纳和赛巴克在等消息。
总督办公室里的书柜和桌上都堆满了公文和各种文件，房间里的气氛比昨天更沉闷，照明用魔导具在墙角投下影子。格罗夫纳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下的青影比昨天更深了。
「还没消息吗？」希穆斯问。
「还没。」格罗夫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送到帝国中央要多久，我心里有数，可真等起来，还是觉得每一刻都太慢。」
赛巴克站在一旁，神情倒是一如既往地平稳「王国那边的外交管道，回应通常会比帝国内部处理快一些，但这次牵涉到侯爵擅自调兵，帝国中央那边反而更谨慎，需要走的程序更多。」
「越谨慎，代表越可能真的动怒。」格罗夫纳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没有人接话，房间里只剩下呼吸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我们就这么等着，谁都没有心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玛拉尔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消息到了！」她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上，手里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缄的文书。
交给格罗夫纳后，他立刻打开「帝国中央对扎克瓦尼大人擅自调动皇军一事震怒，已经下令勒令立即撤军，否则……否则以谋反论处。」
房间里一瞬间松动下来，哈兰德长长吐出一口气，兰斯甚至笑出了声。
格罗夫纳却没有立刻放松，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文书，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只是暂时压下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扎克瓦尼本人一根汗毛都没少，这笔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至少眼前这一关，过去了。」赛巴克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多了一丝难得的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