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比想像中还要热闹。
马车一辆接一辆排在城门内侧，除了商会的载货马车之外，还有王国援军与总督提供的马车来载旧矿坑居民的家当去吉米萨尼城。
他们拖家带眷地聚在一旁，有人手里还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不安的神情——这是他们十五年来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走出这座城。
人群里，我看到利兰正蹲在一辆马车旁，替戴维达把最后一个包袱绑紧。卡里姆站在一旁，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眼神仍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戒备，却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躲得远远的。
「东西都收好了吗？」利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
「都好了。」戴维达点点头，望着眼前这辆陌生的马车，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住了十五年的城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更深的期待盖了过去。
「以后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利兰牵起她的手，又蹲下身摸了摸卡里姆的头「到了吉米萨尼城，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天空有多大。」
卡里姆愣了一下，这才第一次对他露出一个小小的、还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
桑福德和埃米特站在不远处的货车旁，看着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把最后几箱货物固定好。
哈兰德和兰斯站在马车队伍前方，两人身后跟着几个旧识，看起来也是特地来送行的。
「路上小心点。」哈兰德难得没有摆出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拍了拍希穆斯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般的关切「有空就回来看看，别十五年才回来一次。」
「你这小子，倒是长进不少。」兰斯也上前，用力捶了希穆斯一拳，捶得他闷哼一声，往后晃了半步。
「知道了啦。」希穆斯揉着肩膀笑着回应，声音却有点发哑「但……你们不一起走吗？」
「不了，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而且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哈兰德望向身后那座依山而建的城市，眼神里带着几分眷恋。
「而且还是有很多人留在这里的，总要有人做他们的依靠。」兰斯抱着手臂，语气少见地正经「更何况，要是原本库斯昆城的人都离开了，这城不真就成了帝国的了吗？」
「那就拜托你们了。」希穆斯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
玛拉尔匆匆赶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总督大人也在后面，说是要亲自来送商会的队伍。」
果然，格罗夫纳一行人不久后也到了，身侧跟着几名随行的官员。他的脸色仍带着几分疲惫，但比起前几日，已经沉稳许多。
「这趟辛苦你们了。」他对特拉维斯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往后库斯昆城与王国之间的商路，本督会尽力维持畅通。」
「总督大人客气了。」特拉维斯回以一礼。
格罗夫纳的视线扫过我们，在我们身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威利也在人群边缘，侧腰的伤还没好利索，却已经能自己站稳了。
「你们要走了啊。」他走过来，语气里少了几分先前的郁结「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威利大人接下来要留下吗？」我问道。
「嗯，总督大人允许我留下来，帮忙重整这批弟兄，顺便盯着城防。」他苦笑了一下，摸了摸侧腰的伤「至少……我还能做点什么，不是光说抱歉就结束了。」
「这样挺好的。」希穆斯说。
「你们也是，一路平安。」威利对我们点了点头，便退回人群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车陆续启程，离开库斯昆城的城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着山谷而建的城市。
走了一段路后，队伍在一处林荫下稍作休息，两道熟悉的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是已经戴上易容面具、换回商会服饰的洛伊和琳娜。
「你们好啊！」琳娜看到我们，难得没有掩饰地笑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到马车边。
「你们……」科恩愣了一下「不是说已经正式回去当王子公主了吗？」
「这趟回程，就当作最后任性一次吧。」洛伊笑着摆摆手「反正接下来的路上也用不着我出面，就让赛巴克留在那边善后，我跟琳娜还是想跟你们一起走完这段。」
特拉维斯只是笑而不语，显然是早就知情，重新替两人安排好了马车的位置。
马车队伍沿着官道往吉米萨尼城的方向走，这条路我们并不陌生——出发时也是从这里经过，只是那时候满心都是对库斯昆城的忐忑，没什么心思留意沿途的风景。
行经克拉村遗址时，马车稍作停留，让我们能下车走一趟。
断木和灰烬早已被风雨冲刷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有那块当时我亲手立起的石碑，静静地立在原地。我蹲下身，把石碑周围的杂草清了清，指尖沾上一点湿润的泥土。
「还是老样子啊。」希穆斯站在我身旁，声音有些感慨。
「……这里不是那个地下城狱的入口吗？」莱拉在一旁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嗯，但不只是这样，这里还是我以前和爷爷生活的地方，只是现在也看不出个房子的样子了。」
「欸？」莱拉惊呼一声，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低了音量。
「原来就是这里啊，大火之后过了那么久感觉克拉村的样子在记忆中也变得模糊了。」科恩也走过来，蹲在石碑旁，伸手轻轻碰了碰碑面「那么要回新克拉村看看吗？」
「嗯，好啊。」我点点头「倒是你不怕被你妈妈骂吗？」
科恩的表情僵了一下，干笑两声没有接话。
「那等等跟商会的人说一下吧。」希穆斯说着，转头看向一旁一直安静跟着的希尔达「妳也一起去吗？」
「当然。」希尔达点点头，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一直忙着库斯昆城那边的事，也好久没好好休息一下了。」
我看着那块石碑，脑海里又浮现爷爷留下的那封信——「魔法的泉源」，这四个字，自从那天收下信以来，我一直放在心底，却始终没有真正踏出寻找的第一步。
……或许，是时候该认真去找找看了。
我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重新上路前，希穆斯去和特拉维斯他们说「前面有条岔路可以到新克拉村，我们想在那边多待一晚，你们先回城吧，我们晚个一两天再进城。」
「行，路上小心，城里见。」特拉维斯点头应下。
马车继续往吉米萨尼城的方向前进，到了岔路时，商队短暂停下让我们下车，向洛伊、琳娜，还有商会的其他人告别后，商队就继续沿着官道直行，车轮声渐渐远去。
我们六个人则转进那条小路，往新克拉村的方向走去。
新克拉村的炊烟远远就能看见，比起初访时，村子明显又扩大了一圈，路边还多了几间新盖的木屋。
「洛尔德！希穆斯！」还没走进村口，佩希莉阿姨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她正提着一篮刚采收的蔬菜，看到我们时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视线很快就落到了科恩身上「你……你也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科恩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科恩闷哼一声。
「妈……」科恩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没事啦。」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佩希莉阿姨拍了拍他的背，松开手后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眼眶却有些发红「你这孩子，当初说跟就跟，一句话都没留下，我担心了多久你知道吗？」
「对不起，那时候怕你不答应……」科恩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手指不自在地绞着衣角。
「我当然不会答应，你才多大！」佩希莉阿姨又好气又好笑，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过现在看你这样子，倒是真的长高了、也结实了不少。」
莱德叔叔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科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开来，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我可不会帮你打掩护了。」
「爸。」科恩有些哽咽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