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德他们离开库斯昆城之后，城里总算不再像前阵子那样风声鹤唳。市集重新热闹了起来，摊贩的叫卖声盖过了那些还没散尽的耳语，阳光晒得青石板路发烫，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
想起在战斗中出现的那个人，卸下伪装之后的模样，我绝对不会认错。这阵子每次经过市集，我都会不自觉往那个卖面包的摊子多看几眼，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过去。
直到今天。
我在市集角落找到那个摊子时，兰斯已经先我一步堵在那里，双手抱胸。
篮子里的面包还剩小半，没什么人上前买。
「你……」他顿了一下，像是还没决定该用哪个称呼「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们说清楚？」
安德烈——这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喊出口了——正低头把最后几个面包摆进篮子里，动作不紧不慢，闻言只擡眼看了我们一眼，没有答话，朝身后那扇门努了努嘴。
我们跟着他进了里屋，一张矮桌，两张板凳，还有一股面粉混着柴火的味道，墙角堆着几袋麦粉，桌上摆着半凉的茶壶。他把摊子的布帘放下，收了招牌，顺手把门闩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还是被你们发现了。」他在我们对面坐下，脱掉一个布套，眼前出现的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熟悉的样貌。他倒了两杯茶推过来，声音还带着点市集里那个老婆婆的沙哑，却已经不再是那副弯腰驼背的模样。
「谁会发现不了。」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还要硬「时隔十五年又突然出现在那里，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兰斯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矮桌上，茶水溅出了一点「别跟我兜圈子。这十五年，你到底在干什么？还有格罗夫纳，你们两个到底计划了什么？」
安德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眼神飘向窗外「十五年前，城破的那晚，我找上了格罗夫纳。」
「那时候他还只是副会长，我也只是个带领大家反抗帝国的公会长，领主莫里西奥也被俘，杳无音讯。」他顿了顿「我跟他说，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帝国要的不只是土地，还要一个能安抚民心、又能让他们放心的人。而我，公会长，抵抗到最后一刻的那个人——如果我『死』了，是被他亲手解决的，帝国会信他。」
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你是说……」
「我让他向帝国回报，抵抗军的核心已经铲除。」安德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他们要的功劳，我给了他。总督的位子，才会落到他头上，而不是扎克瓦尼。」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灶上那壶水滚动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离得那么近，却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所以这十五年……」兰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让大家都以为，是他杀了你。」
「我知道你们听过那些传闻。」安德烈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他背叛了库斯昆城，杀了自己的公会长换一个位子——这种话，我猜你们多少也听人说过，甚至……自己心里也存过疑。」
我没有反驳。这几个月一起共事下来，我确实已经不再怀疑格罗夫纳这个人，可心底那根刺，还在那里，这些年来，每次看到他坐在总督的位子上，我心里总会浮起一丝说不清楚的别扭。
「而他，」安德烈接着说「十五年来，一句都没有替自己辩解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快，却很沉。门被轻轻推开，格罗夫纳站在门口，一身便服，没带随从，眼下的青影比总督府里见到的还要重，像是特意挑了没人注意的小路过来。
「今天早上看你们往这边走，我就让人去知会他了。」安德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歉意「我的部分讲完了。剩下的，该他自己说。」
格罗夫纳在门边站了一会，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开口，目光在我和兰斯之间扫过，最后只是走过来，在安德烈身边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哈兰德。」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常在总督府里听到的还要轻「这些年，你们怎么看我，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还一句都不解释？」我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颤。
「解释什么？」他苦笑了一下「说我没杀他，是他自愿让我拿这个功劳去换一个位子？谁会信？就算信了，扎克瓦尼要是听到风声，第一个要他命的就是他。」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十五年，我顶着这个名声，才能真正做点事，尽我所能的保护你们——让旧矿坑的人有地方躲，让城里的孩子不用饿肚子。」格罗夫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前阵子行刺时划伤的痕迹「如果当年我出来澄清，安德烈的下落迟早会被查出来，那这十五年，他连藏都藏不了。」
「玛拉尔呢？她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对她才是最好的。」格罗夫纳轻叹一口气，没有再多解释。
安德烈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一直没能说出口的感谢。
兰斯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到椅背上，抓了抓后脑勺「早知道是这样，这十五年我干嘛憋着。」
「因为不能说。」安德烈接过话，语气稍微轻松了些「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那现在呢？」我问「你让我们知道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安德烈摇了摇头「还是不能。」
「什么意思？」
「我还是不能站到台面上去，你们也要保守这个秘密。」他的声音很笃定「扎克瓦尼还在，帝国的眼睛也还在。你们知道，是因为我信得过你们，不是因为我打算改变什么。」
「而且至少现在有了跟坎萨斯商会买的易容面具，出去倒是方便多了。」
「易容面具这么厉害的吗？连身形也……」兰斯有点困惑，毕竟样貌确实差别很大。
「没有啦，它只能改变容貌而已，剩下的是我自己的功力。以前全靠自己驼背装老、抹灰发，格罗夫纳跟商会要了几副易容面具，分了我一副。」他从怀里摸出那副薄如蝉翼的面具，对着它注入一点魔力，又随手抓起搭在一旁的旧斗篷披上。
下一瞬间，皱纹爬上了他的脸，脊背又慢慢佝偻下去，连声音都渐渐变回市集里那副沙哑的腔调——方才那个坐在我们面前、与格罗夫纳并肩而谈的人，好像从没出现过。
「我还是那个卖面包的老太婆。」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我熟悉的、市集里那种和蔼「这样就好。」
我看着他重新变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模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兰斯也看得目瞪口呆。
格罗夫纳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再多说，转身先一步走出了门。
窗外，市集的叫卖声还在继续，谁也不会知道，这间堆满面粉香气的小屋里，刚刚说完了一段藏了十五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