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委托在史克尔村交割完，戈登、凯波丝跟我没有立刻回城。
村里有人提起，再往北、山脚裸露的那片岩地，最近常有村民说看到会动的石头，牲畜也丢过几只。这种事村里的人不敢去查，虽然有人去公会提了讨伐委托，但好像都还没有人接取，我们正好顺路，便想着去看一眼。
没想到一看就是十几只。
「队长，这数量不对。」戈登一边挡下一记石臂横扫，一边喊道。
「我知道。」
我用硬化撑住另一只扑来的攻击，剑身震得发麻。这种岩石堆出来的东西，皮糙肉厚，一剑下去顶多留条白痕，远不像草蔓蛇那样一剑见血。
凯波丝的短刀在几只石巨儡的关节缝隙间游走，砍是砍得进去，但速度追不上牠们补位的速度。我们三个人被逼得步步后退，贴在一处狭窄的岩壁前，退无可退。
「再这样下去不行。」凯波丝喘着气，声音里少见地有点急。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撑着。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力气。
风声是我先听到的。
一道风柱从侧面撞开一只逼近我们的石巨儡，紧接着又是几道魔法接连命中，速度快得几乎同时。
「先别说话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是捷风迅雷的人。
等我回过神，五个人已经散开补上了我们的缺口——箭矢、藤蔓、风系魔法交错着砸向那群石巨儡，节奏乱中有序。
其中一个女孩的身影让我愣了一下。
莱拉。
她的弩箭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精准地打在关节缝隙上，跟我印象里那个刚入队、还有些生涩的姑娘完全对不上号。我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戈登又喊了我一声才回神。
「戈登，挡住左边！」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战场上。
人数的落差扭转得很快。最后一只体型大上一圈的石巨儡朝人群冲去，被木桩墙硬生生挡下，那个男孩绕到牠身后，一刀捅进后颈，庞大的躯体轰然碎成一堆石块。
战场安静下来，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谢了。」我收起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挤出这一句。
「你们怎么会在这？」希穆斯问。
「护送委托刚结束，在史克尔村听人说这一带魔物数量不对劲，就想着顺道来看看。」我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比想像中还夸张。」
莱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顿了顿才开口。
「莱拉，妳……看起来过得不错。」
「还可以。」她语气平淡，眼神却没有闪躲「只是委托出去一趟回来，据点的工坊就被人破坏了，你有听说什么吗？」
我皱起眉「破坏？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回来才发现的，什么时候做的倒是不知道，东西没有丢，就是被砸得乱七八糟。」希穆斯在一旁补了一句「我们猜可能跟你们队上脱不了关系，只是没有证据。」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件事我是真的没听说，但要说完全不可能……我心里竟然一时说不上来。
「队里确实有些状况。」我深吸一口气「队员们不太听我的话，他们私底下做了什么，我也不是每次都清楚。你们说的这件事，我回去会问问看。」
「谢了。」莱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清点完战利品，天色已经泛黄，我们跟他们道别，往史克尔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戈登、凯波丝都没怎么说话，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看出我心情不太对。
我一直在想莱拉那句话。这件事我是真的没听说，但真的没有一点可能吗？
我想起那天，托本站在公会里质问我「你有处理过什么吗」的样子，想起他提到阿西雅、巴顿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压不下去的怒气。
那股怒气，会不会找了个地方发泄出去？
回到村里，先去找了先前提起石巨儡的那户人家，告诉他们问题已经解决了。
「太好了，这样总算能安心了。」那家的妇人松了口气，一边道谢一边要留我们吃晚饭，我婉拒了。
我们找了间旅馆住下，天色还没完全暗，戈登去张罗晚饭，等戈登买了晚饭回来，我们三个人坐在旅馆一楼的桌边吃。
「你这阵子有没有觉得托本哪里怪怪的？」
凯波丝停下咀嚼「怪怪的？」
「行踪。有没有几次找不到人的。」
她想了一下「他有阵子确实比较常一个人行动。我还以为他是去找阿西雅、巴顿的家人，毕竟他们两个关在里面，总得有人帮忙照顾一下吧。」
「你没问过他？」
「问过啊，他就说没事，我也没继续追。」凯波丝耸肩「反正他一向这样，问了也不见得会说。怎么了？」
「那戈登呢？」
「这么一说，前阵子有一两次委托结束后他没跟我们一起回据点，说是有事先走了。」戈登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自己问问看。」
「是在想刚刚捷风迅雷提的事情吗？」戈登问了一声。
但我没再多说，他也没追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心，低头继续吃他的面包。
那顿饭，我几乎没尝出味道。
隔天回城后，我又找了两个当初一起去打草蔓蛇的人。拿魔杖的那个人，跟托本没什么交情，只随口提了一句「他喔，前几天去公会布告栏看委托的时候，我看他站在西门那边看了很久，跟人约好似的，我还以为他要接单。」
拿弓箭的那个女人想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好像有一次遇到他从西边回来，身上有点灰尘，问他去哪了，他说去采药。」
没有人讲得出确切的东西，但每个人讲的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门，森林那一带。
拼起来的时候，我心里的那个猜测已经不再只是猜测了。
我是在据点后面找到托本的。他一个人坐在墙边磨着短剑，听到脚步声也没擡头。
「陪我走走。」
他这才擡眼看我，没说话，站起来跟上。
我们走到没什么人的巷子里，我停下脚步。
「捷风迅雷的工坊被砸了，你知道吧？」
托本磨剑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公会的蕾塔有在问。」
「是你做的吗？」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了。托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很久才开口。
「是。」
就这么一个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西雅、巴顿因为那个丫头关到冬天。」托本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什么都没做，我看不下去。」
「所以你就自己动手？」
「我没打算让谁知道。」他终于擡头看我「本来也不打算让你知道。」
「你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跟的。」托本说「你们每次进城办事、去公会，我就远远跟着，跟了几次，就知道他们住在西门外森林里了。」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好像那不过是一件顺手的小事。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在辩解，也不是在示弱，只是在陈述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我让他先回去，自己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托本这几年一直是队里最让我省心的人，话不多，交代的事都会做好，我甚至没认真想过他心里在想什么。
可他一个人跟踪了那么多趟，一个人摸清了地点，一个人动的手——这些事我全都不知道，连戈登、凯波丝都只看到一点皮毛。
我想起自己那句「这是两件事」，当时是想把话题岔开，现在想来，不过是不敢面对罢了。
如果我当初真的去探望过阿西雅、巴顿，如果我肯把托本的怒气当一回事处理，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答案，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更大的事。
我回去找托本的时候，他已经把短剑收好了。
「跟我去一趟。」
「去哪？」
「捷风迅雷的据点。」
托本的表情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