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聚会隔天，大家都起得晚，吃早餐时气氛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慵懒和轻松。晨光斜斜洒进院子，空气里还留着一丝昨晚烤肉的余味，混着清晨的凉意。
「等一下大家就一起去打扫吧。」希穆斯宣布道，一边打了个哈欠。
于是大家一起收拾昨天在院子留下的狼藉。
把炭火的灰烬集中倒掉，清洗烤肉炉。灰烬带着淡淡的焦味，随风飘散开来。戴斯蒙一边蹲在炉边刮着焦黑的油垢，一边咕哝「这炉子做得是挺扎实，就是清起来麻烦。」
「怪谁把它做得那么大，倒是你也喝太多了！」诺拉笑着把散落的空酒坛一个个收拢叠好，瞥了眼旁边还没收拾完的莱拉。
「难得做一次嘛。」莱拉头也不擡，正蹲在炉脚边拆卸那几根固定用的铁条「拆开放好，下次还能用。」
「这个要搬去哪里啊？」利亚姆抱着烤肉炉的支架，四处张望。
「工坊角落先放着吧。」莱拉指了个方向。
剩下的空坛子、烤肉叉、没吃完的调味料罐，也一件件放回厨房。桌子搬回工坊，长凳擦过一遍立起来靠墙放，院子里总算恢复成平时的样子。科恩蹲在角落把散落的木炭袋一一绑好，一边跟托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昨天的事情。
快打扫完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这里离主要的道路也有一段距离，正常不会有人骑马到这里才对。我一时想不出会是谁——如果是狂风乱世那边又有什么事，应该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骑马过来；如果是公会的委托，也不至于用上马。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院子外的树影间隐约有个人影，马蹄声渐渐放缓，最后停下。
「是威弗逊大人。」利亚姆先一步看清来人，出声提醒。
我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他会这样毫无预警地亲自登门。在去领主宅邸的那次之后，就也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其他交集，一时猜不透他这次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快请进。」希穆斯起身，率先迎了出去。
威弗逊独自一人，牵着马走进院子，不像正式的官方拜访。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还没收拾完的东西上，微微一笑「打扰了，你们这是……办了什么聚会？」
「昨天烤肉，今天才开始打扫。」希穆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不必客气，是我来的突然，你们慢慢来就好。」
虽是这么说，但我们还是把手边的东西放下。
科恩去把威弗逊的马牵到马厩，托本则进屋烧水准备茶具。我们陆续走进正厅，围着那张平时吃饭用的长桌坐下。戴斯蒙、诺拉也一起进来，在稍远一点的位子坐下；托本端了茶具出来后也跟着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利亚姆倒了杯水放到威弗逊面前，威弗逊道了声谢，捧着杯子先没喝，只是随口问起「你们从库斯昆城回来之后，这阵子过得还好吗？」
「还好。」希穆斯应道「回来没多久之后，又去了一趟法斯特隆城。」
「法斯特隆城？」威弗逊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特地去了这么远的地方，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找两位故人。」希穆斯朝戴斯蒙、诺拉那边点了点头「也很幸运的找到了。」
「原来如此。」威弗逊看了戴斯蒙、诺拉一眼，点头示意，倒没有多问细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这里有发生什么吗？」
……总感觉他话中有话，在打探着些什么。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杯子与桌面碰触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犹豫了一会儿，虽然当面讲有点尴尬，但我还是开口了「在我们去库斯昆城的时候，这里被尝试闯入过。」说完，我看了托本一眼。
「对，是我做的，我那时砸了莱拉的工坊。」托本倒没有怎么样，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
所以我顺着帮他讲话「但是，他没有要伤害我们的意思，我们后来也跟他和解、和好了，在我们去法斯特隆城的时候还把这里交给他照看。结果在那段期间，又有一群人尝试闯入，只抓到其中一个叫马洛的人。」
「马洛……」威弗逊低声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指尖在杯缘顿了一下「这名字我有印象——他被扣下之后，我让人另外查了一轮。」
「原本还以为你们和狂风乱世有什么纠纷，看来还有其他的原因。」他吐了一口气「听说你们有在调查马洛？」
「嗯……算是调查吗？因为交给拘防局了，其实我们也没什么线索。」我斟酌着用词，一边留意他的表情「威弗逊大人今天特地过来，是有什么想提醒我们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杯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你们也知道，我是在五年前当上吉米萨尼城的领主，但其实我是因为拉苏纳夫下台才被安排的。」
他左右看了看屋内的布置，目光在墙角一件旧家具上停了一瞬，才又收回「看到这些案子我才想到，你们这据点，我接任的时候倒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处地方，后来还是听他人提起，才知道原是拉苏纳夫家千金的旧居。」
我瞥了莱拉一眼——这件事艾德琳娜早就亲口向我们证实过。她只是端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低头望着杯里晃动的茶水，开口时声音倒还算平稳「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而让拉苏纳夫下台的案件……我虽不清楚全部经过，但案子审得那么快，判得又那么巧，这其中要说没有人在后头使力，我是不信的。至于是谁——」
屋里静了一瞬，阳光正好斜斜照在长桌中央，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放轻了。
话还没说完，通往工坊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脚步声一路直闯进正厅。
「这件事，不劳你费心猜。」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一名陌生女子站在侧门边，戴着宽帽檐的圆礼帽，我一时看不清她的脸。女子身后，似乎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维克特也跟了进来，只是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女子身上，没人分心去看他。
……防护阵对她没有反应？是没有敌意……还是有什么突破的方法？
威弗逊转过身，看清来人时神色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那一瞬间的反应太快，我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意外，还是早就猜到了。
「……看来，这件事比我想的还要有人盯着，也比我想的还要急。」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女子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威弗逊身上，没有移开。
科恩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被莱拉伸手按住手臂制止；戴斯蒙皱着眉，打量着女子；屋里一时陷入死寂，连茶水的热气都仿佛凝住不动。
一个是接任五年、行事向来谨慎的现任领主；一个是此刻愿意冒着暴露风险也要闯进来的人。两人隔着长桌对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看不出这场面谁占上风，只知道——这场谁都没准备好的会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