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那名女子。
「我是伊莲娜·拉苏纳夫。」她摘下宽帽檐礼帽，向威弗逊致了个礼，露出的脸庞比我想像中年轻，目光却异常沉静地看着我们「维克特已经告诉我，你们认出了我家的家徽，也知道我父亲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本就是为了找到值得信任且有实力的冒险者才开始在法斯特隆城散布消息。而在你们领取奖金后，似乎对拉苏纳夫有关的事情产生兴趣。」
她用锐利的目光看向我们「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但我父亲的案子，牵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所以我想先问清楚：你们知道多少？打算拿这些消息做什么？」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科恩、利亚姆都下意识看向我，戴斯蒙、诺拉则安静地坐在稍远处，没有插话的意思。
「我们不会说出去。」我斟酌着回答，一边留意她的表情「不过这里站着说话也不方便，您要不要先坐下？」
希穆斯这时站起身，替她多拉了一张椅子到威弗逊坐的主座侧边，而我们的位子依然在长桌的另一端。
伊莲娜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威弗逊，又看了看那张空椅子，才终于迈步走过来坐下。维克特跟在她身后，站定在椅子后方，没有要入座的意思。
我趁着这个空档，回应她的疑虑「我们既然发现了，也没办法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们没有要声张出去的打算。」
伊莲娜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这样就够了。」
「谢谢您的信任，而我们这边也确实查到一些事。」我接着说「一开始在法斯特隆城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资讯。不过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我们联络了艾德琳娜公主殿下，除了这栋宅邸的事情之外，她还告诉我们，拉苏纳夫家的官方纪录被封存，却查不到是谁下的令；阿斯顿的雇佣纪录里，婚配子嗣的栏位被刻意抽空过。」
伊莲娜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透的情绪——意外，或许还有一点不敢轻易相信的警觉「……妳是说，王室已经插手这件事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种种原因，艾德琳娜公主殿下似乎对莱拉的身世有点兴趣，所以她在王都好像有所调查后才告诉了我们那些事。」我如实回答。
「……莱拉的……。」伊莲娜咕哝一声，小声到听不清楚。
威弗逊听完，沉默了片刻「我这边，也算是因祸得福，查到一条线。」他放下茶杯「上次跟你们提过的马洛，他闯入时身上带的一件魔导具，追查来源时，牵出一间城里的钱庄——那笔款项的登记人，是个对外挂名的管家，不是本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保留「这条线背后真正的人是谁，我还在查，也还没查证清楚。牵连的人不是我能随便讲的，现在说出来只怕打草惊蛇，只能先按下不表。」
他显然没有打算在这里松口更多。
「是贺西恩家吗？」伊莲娜直接问道。
威弗逊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话。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妳都猜到这个份上，我瞒着也没什么意思。」他顿了顿「是，只是……您丈夫那边……。」
「不要紧。」她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我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但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人手帮忙查清楚我父亲的案子，找出足够的证据，让这件事能够正式翻案，我想拜托的，就是你们这样的队伍。」
这句话来得突然，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查案是一回事，但「翻案」牵涉到的是牵涉许多贵族的旧案——这不是凭我们几个人就能扛下的事。
威弗逊听到「翻案」两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立刻接话「我把话说在前头——私下查案是一回事，但若牵涉到王都做的裁决，这种事我不能点头，我也没听过今天这段话。」
「这我理解，威弗逊阁下。所以我才会寻求冒险者的帮助。」她看向我们，又看向威弗逊「不过您要是能在您领地内多通融一下，协助调查，就再好不过了。」
「这件事……我们需要好好考虑。」我斟酌着回答「不过，公主殿下都已经在帮忙查这件事了——如果真要走到翻案这一步，或许她那边会有办法，我们可以再问问看。」
伊莲娜倒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一闪即逝「我明白。这种事，本来就不该急着要答案。」
没有人接话。屋里一时只剩下杯子与桌面偶尔碰触的轻响。
「这栋房子……」伊莲娜的视线在正厅里缓缓扫过一圈，最后停在窗边一处我从没特别注意过的角落，眼神有一瞬间的留恋「我没有要回来的打算，你们不用担心这个。」
威弗逊点了点头「这房子本来就该归领地管——不过既然你们一直住得好好的，我没必要现在收回。就当作是借给你们，若是你们暂时离开，我也会安排人手维护。」
该谈的事，似乎都谈完了。
伊莲娜起身，理了理斗篷「你们考虑好了，可以让维克特知道——他会再想办法联系我。」她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身朝侧门走去，维克特跟在她身后。
莱拉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却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等等。」
伊莲娜停下脚步，回过身。
「我父亲叫阿斯顿。」莱拉往前走近两三步「妳……认识这个名字吗？」
伊莲娜怔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恍神，像是被拉回了很久以前的记忆「阿斯顿……我认得这个名字。他以前就在这间宅邸做事。」
她仍站在侧门边，没有再往前，倒是莱拉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我这才看清她耳边——一支形状似小山的耳坠，安静地垂在那里。只有一只。
……我猛然想起，地窖里那支耳坠，也只有一只。
莱拉也看到了，于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只耳坠，朝伊莲娜的方向递近了些「我们在地窖里，找到了一只耳坠，形状像座小山——」
伊莲娜的目光落在莱拉手心那只耳坠上，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手，指尖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碰了碰自己耳边那支耳坠，像是要确认两者是不是真的一样。
「……是它。」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又看了莱拉手中的耳坠一会儿，眼眶才慢慢泛红，嘴角同时浮起一抹又酸又软的笑「谢谢妳们，把它带回我身边。」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莱拉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伊莲娜却先深吸了一口气，阖上眼又睁开，语气里多了几分克制「这件事……容我有机会，再好好告诉妳们，好吗？」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我看不出她这句「有机会」，是真心承诺，还是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说出口——但那份藏不住的温柔与酸楚，已经足够让我确定，这件事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
莱拉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伊莲娜起身，目光在莱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想伸手触碰，终究还是收回，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才转身与维克特一同从侧门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威弗逊也随即起身告辞，临走前只留下一句「今天就当我没有来过，不过若是有需要，可以去找拘防局长——马洛的案子是他在办。」便离开屋内，去牵马离开了。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科恩和希穆斯松了一口气的趴在桌上，莱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托本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点懊悔的神色，利亚姆则是在观察着大家。
戴斯蒙和诺拉倒是有些呆住了，像是没料到当初随口的一句好奇，最后会把自己也拖进这摊浑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