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扇侧门后，我没有回头。
直到踏出那片林地、重新走上大路，维克特才总算开口「大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走着。天色渐暗，路旁的树影拉得很长，我一时竟分不清，此刻压在心口的，究竟是方才那场交锋留下的余悸，还是别的什么。
快到那栋宅邸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那道护在整片院落外围的防护魔法阵，几乎不着痕迹，若非我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未必能察觉得出来。
维克特也停下了脚步「这阵法……会不会触发示警？」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那您——」
「我没有恶意，也不打算破坏什么。」我打断他，迳自朝侧门走去「如果连这点分寸都分辨不出来，那这阵法也未免太不中用了。」
我自己其实也没有把握。穿过阵法边界的那一瞬，我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或许，这阵法本就只针对强行破坏、心怀恶意的入侵者。我不是那样的人，它便由着我过去了。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就当作运气好吧。
侧门虚掩着。我停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的谈话声。
……是谁在讲话？在马厩那里停了一匹马，是他的吗？
「你们也知道，我是在五年前当上吉米萨尼城的领主，但其实我是因为拉苏纳夫下台才被安排的。」
……威弗逊？他怎么会在这？
以前只有打过几次照面而已，不算很熟。他为什么要和捷风迅雷提这个？
「看到这些案子我才想到，你们这据点，我接任的时候倒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处地方，后来还是听他人提起，才知道原是拉苏纳夫家千金的旧居。」
……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像是在谈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可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出嫁前最后一次回头望过的地方——如今却要靠外人的转述，才能在自己曾经的家门外，听见这一切被当成别人的故事说出口。
这种感觉，很怪。我明明就站在门外，却觉得自己像个彻底的外人。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而让拉苏纳夫下台的案件……我虽不清楚全部经过，但案子审得那么快，判得又那么巧，这其中要说没有人在后头使力，我是不信的。至于是谁——」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知道他手上到底握有多少线索，但我很清楚，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很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甚至错得离谱的猜测。可一旦这句话被说出口，被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冒险者听到，不知道他们会作何反应。
……既然都来了，我不能让他先开口定调这件事。
我推开了门。
「大小姐这一手，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冒险。」回程路上，维克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我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感慨的意味「我还以为，您会让我先进去探探风声。」
「探风声能探到什么？」我轻笑了一下，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被他们留意过一次了，再让你去，只怕还没靠近就先被认出来。」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侧。走了一段，他才又低声道「那个叫莱拉的小姐……您方才，似乎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件事，不劳你多问。」我说得比自己预想的更急促了些。
维克特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语气里藏着什么，我没有去深究。这些年，他跟在我身边，见过我最狼狈、最不像话的样子，有些事，不必说破，他大概也猜得到七八分。他这人，对谁都谈不上多热络，偏偏对这几个从法斯特隆城起就被他一路追查、一路关注的孩子，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我没问过原因，他也没解释过。
而威弗逊这个人，我原先也拿不准，今天看下来，倒是个懂得在权责之间划清界线、却又不失情理的人，至少，不是会落井下石的那种。
回想那几个冒险者的样子，虽然之前已经由维克特调查过了，但都不如亲眼一见。
那个叫洛尔德的青年，眼神很沉稳，不像同龄人那样浮躁，回答问题时也懂得留分寸，不多说、也不随便承诺——这样的人，或许是能托付的类型。
那个张罗椅子的希穆斯，看着憨厚，话不多，却是第一个缓下这场对峙气氛的人——这样的队伍，愿意在僵持之中先让一步，倒也不像是个容易被算计、或是会刻意为难人的团体。倒是另一个年纪轻一点的科恩，我闯进来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被身旁的女孩按住手臂才没有再动——那份戒备，倒也不奇怪。
那个一直安静听着、没怎么开口的利亚姆，看起来话最少，眼神却是几个人里最清楚地在观察着我——这样的人，往往比谁都谨慎。至于坐在稍远处的两位，是当初领过悬赏奖金的戴斯蒙和诺拉——方才听到「翻案」二字时，两人脸上闪过的惊讶来得又快又直接，他们大概是被卷进来的，并非一开始就存了什么算计。
至于莱拉……
我没有再往下想。
我们一路无言地走着，我的手却不自觉擡起，碰了碰耳边那小小的重量。
那只耳坠，还在我耳边晃着。方才莱拉伸手递出另一只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么多年，我以为那东西早该随着那片被我亲手放弃的过去，一起消失在某个再也找不回的角落。
是我自己，当年选择留下了一只。
我不去细想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这个决定的——或许是舍不得彻底斩断，或许只是任性地想给自己留一点念想，想着总有一天，能够回来取回它。我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再看到它的另一半。
眼眶又热了起来。我停下脚步，仰头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大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维克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等。」我望向前方渐暗的天色「等他们给答案。」
「若是他们不愿意帮忙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我顿了顿「这条路，本来就没有谁欠我什么。」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很清楚——翻案这条路，远比我在那间屋子里表现出来的要艰难得多。我一直怀疑，背后有人在刻意操作这一切，可这么多年，我连一丁点站得住脚的证据都拿不到。今天这一步，或许只是把自己往更深的漩涡里再推了一把。
但我没有退路可言。
走到岔路口，维克特停下脚步「大小姐，天色不早了。」
我擡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林地已经隐没在暮色里，再也看不见那栋宅邸的轮廓。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了一路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就像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的那样。
「走吧。」我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就让事情自然发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