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离开的隔天，昨晚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辗转难眠。醒来后在床上赖床了一会儿，闻到厨房那头飘来食物的香气，才下楼。
原来是希穆斯难得起了个大早张罗早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宅邸里格外清楚。托本比平常更早出来巡视庭院，绕着防护阵角石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想借着这些琐事让自己不去多想什么。
等众人陆续在大厅的长桌边坐下时，桌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干净的茶杯，没人有心思去洗。于是我把茶杯拿进厨房，先把它洗了。
莱拉坐得比平常还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托本进屋后就靠在墙边，一副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戴斯蒙和诺拉也在，两人脸上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神情，像是还没消化昨天那一场意外的对话——原本只是随口起的好奇，如今却把自己也绕了进去。
「昨天她也说了，会等我们做决定。」我先开口，一边留意着大家的脸色「但拖下去也不好，现在得决定，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还用说吗。」科恩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提高了几分「帮，当然要帮，这是莱拉的事！」
「话是这么说。」希穆斯放下手里的杯子，语气比平常沉稳许多「但威弗逊自己都查得这么小心翼翼，一开始也不愿意透漏太多，这里头牵涉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还深。要帮，也得先想清楚分寸在哪里，不能一头热冲进去，把自己也搭进去。」
科恩皱了皱眉，张嘴想反驳，却被希穆斯接下去的话堵了回去「我不是说不帮，是说得有个限度。」
科恩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双手抱胸靠回椅背，看得出还是有点不服气。
莱拉一直低着头，这时才擡起眼，张了张嘴，却又没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知道这件事跟我到底有多少关系……」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但要是什么都不做，我会过意不去。」
希穆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说什么。
利亚姆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条斯理开口「与其纠结能不能帮，不如先想清楚要帮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方式帮。私下查证，跟正式介入翻案，是两回事。」
这句话让桌边安静了几秒。
我点了点头「利亚姆说得对。翻案这种事，牵涉到王都的裁决，不是我们能扛的。但私下帮忙查清楚，至少现在看来大家都没有意见。」我想了想「不过伊莲娜昨天说，决定好了可以让维克特知道……我们要怎么让他知道？他跟着她一起从侧门走了，也没留下什么联系的办法。」
这句话让桌边又静了下来，谁都没能立刻接话。
还是利亚姆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不用特地去找他。那个人似乎一直都很清楚我们的动向，与其我们大费周章去找，不如假设他自己会出现——目前为止，好像都是这样。」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我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不过想想确实如此，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没人反对，这件事也只能先这么搁着。
短暂的沉默中，戴斯蒙像是等到了空档，清了清喉咙「我跟诺拉商量过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这件事帮是应该帮，我们也不是要撇清——只是这已经不是什么神秘贵族出资的谜团了，是王国政治那个层级的事。我们两个不想掺和太深。」
诺拉接着道「我们会再留在吉米萨尼城一段时间，你们这边要是缺人手，开口就是。但查案这件事，还是你们自己来比较妥当。」
「这样挺好的。」我如实回答「你们的心意，我们都明白。」
莱拉朝两人笑了笑「谢谢你们，这阵子已经帮了很多了。」
戴斯蒙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倒是诺拉伸手拍了拍莱拉的手背，什么话都没说。
「那接下来，」我看向众人，站起身「威弗逊说可以去找拘防局长，马洛的案子是他在办。要查，就从这里开始。」
「出发吧！」科恩第一个从椅子上跳起来，动作大得椅脚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众人也跟着陆续起身，正要往外走时，托本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声音盖过了脚步声「等等——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转向他。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晴曜那边，我想清楚了。」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楚「我决定加入。」
希穆斯先笑出声「总算啊，很好啊。」
莱拉也难得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这样挺好的。」
科恩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该这样了，拖拖拉拉的。」
托本被拍得皱了皱眉，却也没躲，只是低下头，像是不知道该把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放在哪里。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他被索恩带来，浑身戒备的样子，跟现在站在这里，被一群人这样闹着、笑着围住的模样，实在很难想像是同一个人。
「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们照看这个据点，你要出发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们说。」
托本没接话，只是又抓了抓后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只是……我要是走了，这里没人看，我不太放心。」
「等会儿去拘防局，正好可以顺便问问。」我想了想「威弗逊他之前不是说过吗？要是我们暂时离开，他会安排人手——这件事，应该也能透过拘防局长告诉他。」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他悬着的那点顾虑，总算是放下了。
我们一行人出了据点，沿着通往城里的路走，晨露还没被日头晒干，鞋底踩在草地上湿漉漉的。一路上谁都没多说什么，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直到吉米萨尼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才算是真正把心思拉回眼前这趟差事上。
熟门熟路地来到拘防局门口，一时倒有些犹豫该怎么开口。
「你们又来了。」门口的守卫刚好是上次那位，一眼认出我们。
「我们想找拘防局长，威弗逊大人提过，可以来这里问马洛的案子。」
守卫打量了我们一眼，转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一名中年男子从里头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公务人员。
「我是杜阿特。」他自我介绍，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过一圈「威弗逊大人有跟我提过几句，说你们这阵子在追查一些跟马洛案有关的事。」
「是。」我点头「我们想知道更多细节——马洛，还有其他跟他一样、原本是狂风乱世的人，最近是不是还有类似的案子。」
杜阿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能说到什么程度，才转身道「进来说吧，站在外头不方便讲。」
门在我们身后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