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同视传来的画面有些晃动，带着酒馆里特有的昏黄光线。托本和埃利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杯最便宜的酒。
托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人群里逡巡，迟迟没有动作。我能感觉到他比看起来还要紧绷——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身份，主动走回那个他早就想脱离的圈子。
没过多久，那个斗篷男人也在吧台附近坐了下来，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脸——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眼神却透着一股习惯性的警惕。托本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才端着酒杯，状似不经意地凑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那人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说了些什么。
（他问托本，最近软皮牛皮是不是又涨价了。）埃利的心声几乎是同步传来，带着一丝兴奋的味道，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把戏。
我盯着那道模糊的画面，心跳跟着漏了一拍。托本的嘴唇也动了，隔了两秒——那两秒感觉格外漫长。
（托本答上了——白蕈羊毛才是，涨了三倍。）
（对上了。）我压下心跳加快的感觉，低声跟希穆斯他们说了一句，才发现自己手心也跟着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人的神情透过同视看不真切，但那股审视的态度隔着画面都能感觉得到，身形微微前倾，像是又问了什么。
（他在问托本是不是狂风乱世的、怎么没见过。）埃利的心声一句接一句，语速比平常快了些（托本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的动作忽然顿住，我看见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往托本那边又凑近了些。
（不太对……）埃利的心声第一次出现迟疑（他好像认出这个名字了——马洛就是托本抓到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指节下意识攥紧。这件事怎么会传到这种地方来？
（托本没否认。）埃利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连他自己都跟着紧张起来。
那人没有立刻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却没从托本身上移开。
那人的动作停顿得更久了些，一连串细微的表情变化透过同视传来，却辨不清具体含意，只觉得那股警惕忽然又添了几分别的东西——像是兴趣。
我盯着那道模糊的身影，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对方在确认——他问，托本住在捷风迅雷那边，他们知道他来这里吗？）
空气一时凝滞。埃利的心声也跟着顿了一下才继续。
（托本说，知道又怎样，他们已经不在乎他以前的事了。）
（对方还在观察，没说话……）埃利的心声拉长了几分，像是在屏息等待（……他松口了，说这种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会帮托本问问，但别抱太大指望，这条路子容不下太多人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
（他要走了。）埃利的心声又添了几分警醒。
我立刻示意大家散开，准备跟上。
托本和埃利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出酒馆，在转角处与我们会合。
「谢啦，埃利。」我把他召回，然后低声问「还好吗？」
「还行。」托本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声音有些发紧「他起疑了，不过应该糊弄过去了。」
「先跟上，晚点再说。」希穆斯压低声音催促。
那人的步伐不紧不慢，一路穿过几条巷子，往城中方向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我心里一紧，连忙拉着希穆斯躲进路边一间店铺的阴影里。过了几秒，他像是只是随口张望，又继续往前走，我们才松了口气，继续跟上。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忽然转进一条窄巷，我心里一沉，怕是要甩开尾巴，连忙加快脚步。转过去一看，他只是在巷子里的小摊买了个面包，咬了一口又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虚惊一场。科恩适时换到前头接手盯梢，避免同一张脸反复出现在他视线里；我则刻意落后几步，跟一对迎面而来的路人擦肩而过，才又不着痕迹地跟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在一栋气派的建筑前停下脚步——是裕通钱庄，就在冒险者公会附近的商业区一带，门面装饰得颇为讲究，与周围其他店铺比起来格外气派。
他推门进去，我们几个分散在附近几个能看清正门的位置，远远望着，谁都没敢轻举妄动。透过店内敞开的窗户，我瞇着眼看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跟职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职员点了点头，很快转身进了后头的房间，没多久又出来，递还了什么。那人收好东西，转身便往外走。
「就是这里了。」我看着那扇门，心里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跟威弗逊大人查到的对上了。」
「接下来呢？」科恩问。
「直接去问也不可能得到什么结果，剩下的，得靠正式的管道了。」我说「明天去找威弗逊大人。」
我们走回据点，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坐下吃晚饭，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才慢慢松懈下来。托本难得多喝了一碗汤，像是要把方才那份强撑出来的镇定都吞下去似的。
「你今天做得很好。」我对他说。
托本愣了一下，握着汤碗的手顿了顿，才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没有立刻擡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低的「以前……不管做什么，好像都是在闯祸。今天这样，是头一次觉得，用上以前那个身份，也能做点有用的事。」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桌边安静了一瞬。希穆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没说什么，托本的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低头又扒了两口饭，不再言语。
隔天一早，我们便进城去见了威弗逊，把跟踪的经过说了一遍——托本套话的过程、裕通钱庄的发现，一件件交代清楚。他听完沉默了片刻，眉头皱了皱，才缓缓开口「你们倒是查得比我这边快。」
「这算是意外的收获。」我如实回答，随即想起心里一直存着的疑问「不过……如果您已经查到这间钱庄了，当时怎么没直接用公文去问登记姓名？」
威弗逊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手上只有一张来路不明的凭证和一笔异常提领，说到底也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贸然拿着治安的名义去查一户贵族产业的帐户，一旦查下去却牵出更大的事，反而是打草惊蛇，我担不起这个风险。现在不一样了，有旧狂风乱世成员集体涉案这个实打实的案子在，师出有名，查一个帐户登记人也合情合理，钱庄那边不敢不配合。」
他拿起笔「好，这件事我来处理，以治安名义出具公文，去查那个帐户的登记姓名。」
「麻烦您了。」
「这也是我分内的事。」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几天你们先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消息来得比想像中快。三天后，威弗逊派人送来一张字条，只有简短几行字。
我展开那张纸，一个名字映入眼帘——葛霖。
「葛霖……」我把名字念出声，却没人认得这个名字。
「贺西恩家名下产业何其多，光一个名字，也查不出他到底是什么人。」希穆斯皱眉「总不能直接找上贺西恩家的门，问他们家里是不是有个叫葛霖的管家吧。」
「威弗逊大人那边，应该也只能查到这里了。」我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接下来，恐怕得靠我们自己再想办法。」
没人立刻接话。这个名字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看得见涟漪，却摸不着水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