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离开的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白天发生的事还在脑子里打转——那个素未谋面却看起来和这里很有渊源的贵族妇人，还有她提起的那件「翻案」的事。大家听完，各自的脸色都不太一样。
我听着，心里却莫名想起自己。
想起第一次索恩问我要不要一起加入晴曜，那时候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凭什么要我跟着他走？闯进来的是我，被抓的是我，凭什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跟着他继续往前？留下来看家，至少是我欠这里的。
后来索恩来了几次，话越说越少，最后一次也只是笑笑说「你随时想要就跟我们说」，就没再提了。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待下去。
也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绕了一整晚，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再睁眼，楼下已经传来动静。我起身下楼，心里那股「自己也该有个去处」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看着他们讨论，看着这群人一个个往前走——莱拉决定勇敢面对可能和自己身世有关的谜团，洛尔德想着怎么帮伊莲娜，连戴斯蒙他们都想清楚自己要留在哪里——我才发现，好像只有我还停在原地，用「看家」这个理由，把自己困在这里。
在大家要起身往外走时，我不自觉地伸手拦了一下「等等——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我几乎是硬逼自己把那句话说完。
「晴曜那边，我想清楚了。我决定加入。」
说完的瞬间，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定，是因为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没在犹豫了。希穆斯那句「总算啊」听在耳里，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感觉五味杂陈。
随后，我们一行人进城去了拘防局。杜阿特让大家翻查案件纪录，利亚姆一页一页比对，找出几个共通点，又从一份目击者证词里挑出那组奇怪的问答——我在一旁听着，插不上什么话，只觉得那些零散的线索被利亚姆拼在一起后，忽然就有了意义。
有了线索，离开拘防局，我们站在街角商量起接下来怎么办。科恩嚷着要当晚就去，被希穆斯拦了下来，最后定下来的是先在外头观察、不进去，我负责带路认人。
蹲点许久后，终于看到了那个可疑的身影。
就在大家都还在犹豫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忽然开口说要自己进去——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好像是身体先反应过来，脑子才慢半拍跟上。洛尔德皱眉说太危险，我却异常笃定，说这种场合我进去比谁都合理，真出了事，大家都在外面。
僵持了几秒，洛尔德忽然说要让埃利陪我一起进去，化成人形，就当是我带去的朋友。原来洛尔德跟灵兽之间能同视，这样他们在外面也不算完全瞎等，也能大概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劣酒、汗味和油烟的气味扑面而来。里头光线昏暗，只有吧台和几张桌子上点着灯，角落阴影里看不清人脸。喧闹的说笑声、划拳声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我下意识扫了一圈，找靠墙、能看清门口的位置——这是以前的习惯了，这种地方，退路比什么都重要。几桌客人擡眼看了我们一下，又收回目光，继续各自的酒局，没人多留意。
那个男人先找到了位子坐下，我们则先在旁边观望一会儿。
我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没有其他人靠近他。我喝了一口酒，才假装不经意的凑过去。
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冒出想转身走掉的念头——这么多年没回过这种地方，万一被认出来，或者说错一句话，捷风迅雷会不会也被牵连进来？但转念一想，人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回去只会更难看。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才在他身旁坐下。
他先是瞥了我一眼「最近软皮牛皮，是不是又涨价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这句话一出口，我脑子里瞬间绷紧——记录里拼凑出的那句话，这时候才真正要拿出来用，答错了，或者迟疑太久，都可能穿帮。
「白蕈羊毛才是，涨了三倍呢。」
说出口的瞬间，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喉咙也跟着发紧。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打量了我两眼「你是狂风乱世的？没见过你。」
「托本。」我报上名号，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忽然一凝，瞇起眼盯着我「托本……马洛那案子，抓他送官的，就是你吧？」
这句话直接戳穿了我原本想绕开的弯子，心脏猛地一沉。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否认？他既然敢直接问出口，多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硬要不承认，反而更假。
「是我没错。」我索性不打算否认，把话说开「马洛不只是冲着捷风迅雷来的，也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过是自保，顺手把人交出去而已——跟你们的财路，是两回事。」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权衡这番说法站不站得住脚。这股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索性把心一横，继续往下说「虽然我现在住在捷风迅雷那边，替他们看家，但我也不是毫无目的的就这么金盆洗手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我这样说，算不算是拿捷风迅雷的名头来骗人？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在这种地方提起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他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硬生生掐断——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的动作停顿得更久了些，眼里多了几分兴趣「喔？所以你来，是想干嘛？」
「马洛出事了，同伙都散了。」我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寻思着，这条路子既然还在，我好歹也是狂风乱世的人，甚至还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是不是……也能分我一份？」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一字一句「你住在捷风迅雷那边。」像是在确认「他们知道你来这里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逼自己冷静下来——这个问题我早该想到会被问，只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慢了半拍。
「知道又怎样，他们已经不在乎我以前的事了。」我扯出一丝笑，故作满不在乎，但还是瞄了一眼在角落看着的埃利。
话说出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平稳，心里却在打鼓，不知道这样答够不够有说服力。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我几乎以为要穿帮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还在盘算什么。
过了几秒，他脸色缓和下来，甚至扯出一丝笑「行吧。」他把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这种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会帮你问问，但你也别抱太大指望——这条路子，容不下太多人分。」
那一刻，我几乎是脱力地松了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继续端着酒杯，装作若无其事，直到看着他起身离开，才敢真正把那口气吐出来。
走出酒馆，晚风吹在脸上，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不是冷，是后怕。
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在昏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安心。我刻意落后几步，一个人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身份做这种事了。
以前这个身份只会给人添麻烦，闯祸、伤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今天，却好像第一次，靠这个身份帮上了一点忙。
也不知道晴曜那边，会是什么样子。索恩、戈登、凯波丝，会不会还跟以前一样闹？我这种性子，可以跟他们一起吗。
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倒也不觉得讨厌。
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