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我比平常还要早醒。
窗外的天才刚亮，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推车的声音一阵一阵从楼下传上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还是昨晚的那个问题，转了一整夜也没转出个答案。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希穆斯坐起来，看了我一眼。
「有睡啦……一点点。」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去把科恩摇醒。
吃过早餐，我们回到房间里等。科恩坐不住，一下趴到窗边往下看，一下又跑到门口听走廊的动静。莱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在地窖发现的锤子，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都能反光了还没停下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科恩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的。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棕色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身上穿着粗布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有点旧的外套，看起来就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平民姑娘。科恩愣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请问……妳找谁？」
女孩子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忍笑「才一段时间不见，就认不出来了吗？」
那个声音。
「琳娜！」科恩喊得太大声，被希穆斯从后面一把摀住嘴巴。
「快进来。」我赶紧侧身让她进门，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把门关上。
琳娜走进房间，在我们每个人脸上看了一圈，最后轻轻笑了一声「大家都好吗？」
「都很好。」希穆斯回答，语气还是比平常拘谨了一些「妳一个人来的？」
「嗯。人多反而显眼。」
「这样没问题吗？」
「王兄会替我想办法的。」她说得很轻松，但我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有一瞬间的停顿「不过也不能待太久就是了。」
她看了看这间不算大的房间，又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我们出去走走吧。」
「欸？不在这里说吗？」
「关着门躲在房间里说话，万一被谁注意到，反而更可疑。」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口「在外面边走边说，看起来就只是朋友一起出门而已。」
有道理。我们互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要去哪里？」科恩问「琳娜应该很熟王都吧？」
琳娜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其实，平民区这边，我几乎没来过。」
「欸？」
「在宫里长大，出门都是坐马车，很少有机会用走的。」她说着，反而笑了起来「所以今天，换你们带路吧？」
科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知道！昨天有一摊贝壳汤超好喝的！」
「还有炸小虾。」莱拉也放下了锤子。
「你们昨天到底吃了多少……」希穆斯按着额头。
上午的街道比昨天傍晚还要热闹。
科恩走在最前面，一路指东指西，哪一摊的鱼串最大、哪一家的面包太硬，说得像是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一样。琳娜跟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奇，好几次停下脚步盯着摊子上的东西看，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才赶紧跟上。
到了那摊贝壳汤，科恩熟门熟路地点了六碗。
琳娜从怀里摸出钱袋，掏出一枚硬币递过去。摊贩大叔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小姑娘，妳这个我找不开啊。」
她低头一看，手上拿的是一枚小银币。
「……啊。」
「我来吧。」希穆斯叹了口气，从自己的钱袋里数出几枚铜币，一边数一边小声念着「一碗……两碗……六碗……」
琳娜把小银币收回去，脸有点红「我以为带这个就够了……」
「够是够啦，是太够了。」莱拉忍不住笑出声，把一碗汤塞到她手上「趁热喝吧。」
琳娜捧着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
「……好好喝。」
「对吧！」科恩得意得像是汤是他煮的一样。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较大口，嘴角沾到了汤汁也没注意。我看着她，一时之间有点恍神。在宫里的时候，她不管说话还是走路都规规矩矩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会有这种样子。
吃完炸小虾，我们一路走到码头边。
上午的港口跟傍晚不一样，渔船大多已经出海了，码头上只剩几个在补网的老渔夫，还有一些搬货的工人。我们找了一段没什么人的栏杆，倚着栏杆站成一排，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在看海的年轻人。
「好了。」琳娜看着海面，声音压低下来「说正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伊莲娜大人跟我们一起来王都了。」我先说了这件事「一到城里就分开了，她回了贺西恩家。」
「她回去了？」琳娜转过头看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她跟蓝道夫闹翻了……算了，你继续说。」
……闹翻？可是伊莲娜大人明明说过——
我把这个念头先压了下去。
接着我把这阵子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有人闯进我们家、抓到的那个叫灰雀的人供出他是受人指使，上头在找「那栋房子里特别的东西」。还有钱的来源——是从一个钱庄帐户流出来的，而帐户登记的名字，是贺西恩家的管家，葛霖。
说到葛霖的时候，琳娜轻轻摇了摇头「那天听你说了之后，我本来想查的。」她顿了顿「可是还没找到机会。」
「但伊莲娜大人说，她从来没听过这个人。」希穆斯补充道「所以她才回家去查。」
琳娜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回海面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也没去理。
「旧宅里特别的东西……」她低声重复了一次「拉苏纳夫家的案子，当年的纪录全都被封存了，我之前去查的时候就碰了壁。现在又有人在找那栋房子里的东西……」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听得懂她的意思。
「琳娜。」我开口「那些纪录，当初是谁下令封存的，查得到吗？」
她想了想「封存令一定会留下纪录，至少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她顿了顿「不过需要一点时间，而且我得小心一点。」
「小心？」
琳娜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上那个空了的汤碗，手指在碗缘上来回摸着。
「最近宫里有位大人，在打听吉米萨尼城的事。」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挑选用词「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但同样的问题，前前后后问了好几次。」
「是谁？」科恩脱口而出。
琳娜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还不确定。」她擡起头，看着科恩，语气很温和，却没有让步的意思「没有确定的事，说出来只会让你们多一份危险。王兄也提醒过我，越是在意，越容易被人看出来。」
科恩还想说什么，被希穆斯轻轻按住了手臂。
「所以妳才会知道我们到了？」我忽然想到「妳也在留意吉米萨尼城的动静？」
「那倒不是。」她这次真的笑了「你之前不是说过要来王都吗？我只是托人留意城门的入城登记而已。捷风迅雷这个名字，一出现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吓到你了？」
「有一点。」
琳娜笑出声来，但笑声很快就停了。她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
「洛尔德，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嗯。」
「伊莲娜夫人为什么会找上你们？」她问「你们又为什么愿意帮她到这种地步？甚至还跟着她来到王都。」
我的喉咙一紧。
旁边的莱拉没有动，但我知道她在听。
「……那栋房子，是我们家。」我说「一直有人闯进来，到底在找什么，我们也想知道。」
这不是谎话。
但也不是全部。
琳娜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差点撑不住，想别开视线。
「是吗。」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回去看着海面「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
可是她垂下眼睛的那一瞬间，我还是看见了。
回程的路上，科恩说想再去买一包炸小虾带回旅馆，希穆斯只好跟着去付钱，利亚姆也被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