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很亮了。
我想撑着床坐起来，手臂一使力，酸得我整个人又倒了回去。
「好痛……」
「那是你昨天用魔法偷懒，下午又逞强的结果。」希穆斯坐在对面的床上，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
隔壁床的科恩一听到我们在说话，马上掀开被子跳下床「我肚子好饿！我去买早餐！」
他才走到门口，就被希穆斯一把揪住后领，拖回床边按了下去。
「晚上还要做事，现在给我好好休息。」
「可是早餐……」
「我去。」
利亚姆已经站在门边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他朝我们点了一下头，就开门出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再打开的时候，利亚姆抱着一大袋东西走进来，面包的香味和烤鱼的油味一下子塞满了整个房间。莱拉闻到味道，也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
「利亚姆，你人真好。」科恩嘴里塞满了面包，含糊地说。
利亚姆没有回答，只是把袋子里最后一条烤鱼拿出来，放到莱拉面前。
「所以那扇门，一整天都没开过？」莱拉盘腿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半个面包。
「没有。」我说「没看过有人进出。」
「工头说管家都是晚上才来。」希穆斯补充「今晚说不定——」
我怀里的通话石忽然震了一下。
「是琳娜。」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把通话石放到桌子中间，注入魔力，让声音大一点，好让大家都听得见。
「洛尔德？」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大家都在。」
「封存令的事，我查到了一些。」她顿了顿「不多，只是知道它是怎么被封起来的了。」
我们几个互看了一眼，没有人出声。
「上次我去文书司，只问得出『已经封存了，没有下令者的名字，也没有时间』。」她说「这次我找到一位在文书司待了很多年的老书吏，他跟我说了一些，纸上不会写的事。」
「纸上不会写的事？」
「没有名字的封存，只有一种。」琳娜的语气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转述「叫做附案封存。案子判完之后，承办的机关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把封存令附在案卷上一起封起来，只要盖机关的章，不必具名。」
「所以才会没有名字……」希穆斯低声说。
「一般的案子用不着这么做。老书吏说，会走到这一步的，多半是牵扯到什么机密，或是怕连累到谁的名声。」
「那承办的是谁，查得到吗？」我问。
「查不到。」琳娜叹了一口气「承办的是谁，就写在那份案卷里面。可是案卷被封起来了，打不开。」
「那不就……」科恩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要打开案卷，得先知道是谁封的；要知道是谁封的，又得先打开案卷？」
「对。」
「这根本是个死结嘛！」
「不是完全没办法。」琳娜说「老书吏说，只要有人拿出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当年的判决，就能声请重审。重审的时候，案卷一定得重新打开。」
新的证据。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次这几个字。
「还有一件事。」琳娜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老书吏说，当年他听人提过，那个案子之所以会封起来，是怕牵累了刚结亲的那一家。」
「刚结亲的那一家？」
「拉苏纳夫大人被定罪的时候，伊莲娜夫人刚和贺西恩家订下婚事。」琳娜解释道「亲家成了罪人，对一个新兴家族来说，是很难看的事。」
科恩手上的面包停在嘴边。
「……那不就是贺西恩家吗？」
「只是听说而已。」希穆斯立刻说「老书吏也是听来的，不代表就是贺西恩家要求封存的。」
「嗯，我也是这么想。」琳娜说「所以我才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们。」
我没有说话。
……大人也没料到，大小姐会自己回来。
那天晚上在暗巷里，维克特说这句话时压低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我偷偷看了莱拉一眼。她手上那半个面包已经放回袋子里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捏着裤子的布料，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总之，」希穆斯开口「光知道是谁，也没有用，对吧？」
「对。」琳娜说「没有证据，就算知道是谁，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妳，琳娜。」
「你们那边呢？有什么进展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在查。有结果再跟妳说。」
「好。」她停了一下「你们自己小心。」
通话石的光暗了下去。
莱拉还是低着头。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莱拉。」科恩小声地叫她。
「……我没事。」她擡起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晚上还要去搬货呢，先休息一下吧。」
白天抽空去了公会一趟，领了委托金。等到太阳落到港口另一头的时候，我们才又出了旅馆。
街上的摊贩正在收摊，越往港口东边走，路上的人就越少。等我们走到仓库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
工头正站在门口吆喝，指挥一辆货车倒进来，一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不是说好早上跟我说吗？」
「抱歉抱歉。」我抓了抓头「昨天队上其他人有事，你说今晚缺人手，我就把大家都找来了。」
工头看了看我们五个，又看了看站在最后面的莱拉和利亚姆，突然大笑起来「没关系，人多好啊！人多好啊！」
他从腰间抽出那本皱巴巴的簿子，翻到新的一页「来来来，名字报一下。晚上这班不走公会，我这里记了名字，收工照名字发钱。」
「莱拉。」
「科恩！」
「利亚姆。」
「跟昨天一样，捷风迅雷对吧？」他一边写一边念「好，好。今晚就靠你们了。」
一走进仓库，我就发现白天那种吵吵闹闹的声音不见了。
门口多挂了两盏吊灯，昏黄的光只照得到前半截，越往里面越暗，货架的影子一排一排地拉得老长。
角落站着七、八个我昨天没见过的人。有一个光着膀子，手臂上刺着看不懂的图案；有一个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往地上吐一口。工头一吆喝，他们就散开去搬货，谁也没跟谁说话，扛起箱子的手势熟练得不得了。
「这些人……」科恩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别看。」希穆斯头也没回「做我们的事。」
「这一区，全部搬上那三辆车！」工头指着一堆早就捆好的箱子「白天都分好了，照着标签搬就对了，别给我搬错！」
我弯下腰，抱起第一个箱子，趁着转身的时候，又压低声音念了一次调重改力。这次我学乖了，一次只抱一箱，走得跟其他人一样慢。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帐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了光。
一道细细的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落在地上。
我盯着那道光，脚像是黏在地上一样。直到后面有人撞了我一下，我才抱紧箱子往前走。
再经过那里的时候，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手指上沾着墨渍。
工头一看到他，原本扯着嗓子骂人的声音一下子收了回去，连腰都弯了一些。
「管家。」
……管家？
我抱着箱子的手紧了一下。
那个男人朝工头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几句话。工头赶紧从腰间抽出那本名册，双手递过去。
葛霖。
帐册上写的那个名字，钱庄帐户上登记的那个名字。原来长这个样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著名册，翻得很慢。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擡起头，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调整手上的箱子。等我再擡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把名册还给工头，转身回到帐房里了。
门关上，门缝底下的光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