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房那扇门的方向，还透着一点光。
从码头这边看过去，仓库已经暗了大半，只剩最里面那一扇小窗，亮着昏黄的灯。
「他还在里面。」我说。
没有人接话。海风吹过来，我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背上一阵一阵发凉。
「我想跟上去。」
「洛尔德。」利亚姆转过头来看我「维克特说过，只要看就好，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我握紧了拳头「可是等到明天，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来？工头说他不常来，这次错过了，下次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跟就跟啊！」科恩已经挽起袖子了「反正我们有五个人。」
「他已经看到我们的名字了。」利亚姆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在找他，他也在等我们。」
科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莱拉站在最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一直看着那扇小窗，一句话也没有说。
所有人都看向希穆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扇窗的灯晃了两下，才开口。
「只跟，不动手。」他说「看他去哪里，看完就走。」
「好。」
「还有。」他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要是走散了，就到那个大婶的鱼摊会合。还记得在哪里吧？」
「记得。」
「谁都不准自己乱跑。」
话才说完，那扇小窗的灯熄了。
仓库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出来，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长袍，手上提着一盏小灯。他没有回头，沿着仓库的外墙，往鱼腥市的方向走去。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入夜后的鱼腥市，跟白天是两个地方。窄巷两边的门一扇一扇都开着，里面透出灯光和吵闹声，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掷骰子，有人蹲在墙角低声交谈，看见我们经过，就停下话头盯着我们看。
葛霖的灯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他走得不快，也从来没有回头。穿过鱼腥市最热闹的那一段之后，他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的灯越来越少，地上的石板变成了泥地，踩上去黏黏的，空气里混着海藻腐烂的味道。
「……这里是潮底吗？」科恩压低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前面的岔路越来越多。左边一条，右边一条，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窄到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要不是那盏灯一直在前面晃，我们早就迷路了。
「洛尔德。」走在我旁边的利亚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两边的巷子里，有人。」
我的心一沉。
前面的灯，转过了一个弯。
我们加快脚步跟上去，转过那个弯——
灯不见了。
眼前是一条没有灯的巷子，黑漆漆的，我点起光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来时的巷口，站着三、四个人影，其中一个光着膀子，手臂上的刺青在光亮下看得清清楚楚。
前面的巷口，也站着人。有一个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往地上吐了一口。
「……是今晚那些人。」希穆斯的声音很低。
没有人说话。对方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从两头往中间逼过来。
旁边的墙上忽然开了一扇门，又冲出两个人，一把推在科恩身上。科恩踉跄了几步，撞进另一边的岔路里，希穆斯伸手去拉他，也被一起挤了进去。
「科恩！」
「别管我们！」希穆斯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记得会合的地方！」
还来不及反应，又有人从后面撞过来。我一把抓住莱拉的手腕，往最近的一条岔路里一拉。
「利亚姆——」
我回头的时候，利亚姆已经不见了。
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
我拉着莱拉往前跑，跑没几步，前面就被一个人影堵住了。回头一看，后面也跟上来两个。
三个人。
前面那个个子很高，手上拿着一根短棍，在掌心拍了两下。
「东西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少装傻。」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栋房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就放你们走。」
那栋房子。
我身边的莱拉，右手猛地按住了口袋。
只是一瞬间，她就把手放了下来。可是那个高个子的眼睛，已经顺着她的手移了过去。
「喔？」他咧开嘴「在妳身上啊？」
我往前一步，挡在莱拉前面，手按上腰间的匕首。
「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那就搜搜看。」
后面的两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我没有时间多想，擡起左手，使出时线错隔。
眼前的一切忽然慢了下来。冲过来的两个人，脚步像是陷进了泥沼里，身后拖着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挥起的手臂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我趁着这一瞬间，把光亮一口气加强。
一团刺眼的白光在巷子里炸开。
时间又恢复了原本的速度。那两个人惨叫一声，擡手去挡眼睛。我趁机冲上去，用匕首的刀柄往其中一个人的肚子上一撞。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另一个人瞇着眼睛挥拳乱打过来，我低头闪过，拳头擦过我的头发，砸在墙上。
「洛尔德！后面！」
我转过身，那个高个子已经举起短棍，朝我的头顶砸下来——
咻。
一支短箭擦过他的手臂，钉进了身后的木门上。
高个子手上的短棍掉在地上。他按着手臂，不敢置信地看着莱拉。
莱拉手上的弩已经举了起来，另一只手正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箭。她的手在抖，装填的动作却没有停。
「下一支，」她的声音也在抖「不会偏了。」
高个子盯着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还摀着眼睛的两个同伴。
他啐了一口，转身跑了。另外两个人也跌跌撞撞地跟着逃进了黑暗里。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莱拉的弩还举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我伸手轻轻压下她的弩。
「……走了。」
她点点头，把弩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她小声地说「我不该去碰口袋的。」
「没事。」我说「先离开这里。」
我们不敢回头，也不敢走原路，只能顺着巷子一直往上走。
脚下的泥地又变回了石板，两边的灯也多了起来。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忽然一亮——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路边立着魔导具路灯，跟潮底简直是两个世界。
「那边。」莱拉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大街的另一头，一盏小灯正往坡上移动。
灰色的长袍。瘦削的背影。
是葛霖。
他走得不快，好像刚才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贴着路边的墙，远远地跟在后面。
坡道的尽头，是一道关口，跟我们第一天逛城时看到的那一道，一模一样。
守卫站在两侧，身后是白色的石墙和高大的围栏。
葛霖走到关口前，停下脚步，伸出右手，握了一下再张开。
一块半透明的牌子，浮现在他的掌心。
……像是公会卡一样。
他把手举向关口旁的石柱。石柱上嵌着的魔石，亮起了淡淡的白光。
守卫只看了一眼，就让开了路。
灯光照在那块牌子上，我看见了上面映着的徽记。
我见过那个徽记。它挂在仓库的门楣上。
「……贺西恩家。」莱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葛霖收起手，牌子跟着不见了。他走进了关口后面那条安静的街道，最后消失在围墙的转角。
我拉着莱拉往前走了几步。
「站住。」守卫伸手拦住了我们「通行文书？」
「我们……」
「没有就回去。」
我看着关口后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大婶的鱼摊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几个倒扣的木桶和一块湿漉漉的石板地。
我们到的时候，希穆斯和科恩已经在那里了。
「洛尔德！莱拉！」科恩一看到我们就冲了过来，脸颊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