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楼梯，踩上去会嘎吱响。
我们五个人摸黑上楼。科恩走在我前面，每踩一阶就停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让木板小声一点。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大家把床边的包袱带上。莱拉站在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街上看。
「有人吗？」希穆斯压低声音。
「没有。」她说「一个人都没有。」
利亚姆最后把房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才朝我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板趴在桌上睡着了，灯的光忽明忽灭。希穆斯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币，压在帐本上。
我们从后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天还没亮。
街上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湿衣服黏在背上，风一吹，整个人冷得发抖。科恩一直吸鼻子，脸颊上的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我停下来，用速治疗把科恩脸上的擦伤治好，顺便也替希穆斯看了看他揉了一整晚的手腕，才继续往前走。
莱拉看我转过头来，摇了摇头「我没事。」
往西走了很久，沿着坡道越来越高。两边的房子从木造变成石砌，窗户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小。
然后，我看见了那道关口。
跟葛霖走进去的那一道很像。白色的石墙，高大的围栏，两侧各站着一个守卫，手上的长枪在火把底下反着光。
我们停在离关口还有一段距离的转角，贴着墙等。
「……会是谁来啊？」科恩小声问。
「等等就知道了。」希穆斯说。
莱拉没有说话。她的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隔着布料，我看得出那是锤子的形状。
天边慢慢泛白了。
关口后面，有一个人影沿着坡道走下来。深色的斗篷，走得不快。守卫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拦。
他穿过关口，朝我们的转角走过来，停在我们面前。
是维克特。
「走吧。」他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往关口走回去。我们赶紧跟上。
「站住。」守卫把长枪一横「通行令牌？」
维克特伸出右手，握了一下再张开。一块半透明的牌子浮现在他的掌心，上面映着一枚徽记。
他把手举向关口旁的石柱，石柱上嵌着的魔导具，亮起了淡淡的白光。
「夫人雇来的护卫。」
守卫看了一眼那道光，又看了看我们。科恩被他盯得往希穆斯背后缩了一下。
「进去吧。」
长枪收了回去。
维克特收起手之前，火把的光照在那块牌子上，我看清了上面映着的徽记。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久之前，葛霖掌心浮现的，就是这样的一块牌子，一模一样的徽记。
「洛尔德？」莱拉回头看我。
「……没事。」
我跟了上去。
关口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很宽，宽到三辆马车并排都还有余。地上铺的石板平平整整，连一条裂缝都没有。路边的魔导具路灯一盏一盏灭了，天光从屋顶后面照过来，把白色的墙照得发亮。
没有鱼腥味，没有海藻烂掉的味道。只有花香，淡淡的，不知道是从哪一道围墙后面飘出来的。
「好安静喔……」科恩说。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得很远，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泥巴地里被人追着跑。
维克特领着我们一直往西走。
往西。
我忽然想起，葛霖走的那一道关口，是东边的潮声门。
……为什么是东边？
念头才冒出来，前面的维克特就转进了一条小路。我甩了甩头，跟了上去。
一座座宅邸整齐的排列在道路左右两侧，各自的围墙划出了范围。
经过一个大门后，转了个弯。维克特在一扇漆成白色、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两边是很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维克特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整齐的仆人衣服，看见维克特，只是微微低头，让出了路。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们一眼。
门后是一座庭院。
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树、石头砌成的小水池、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路，一直通到后面那栋大宅。宅子有三层楼高，窗框是深色的木头，屋檐底下的每一扇窗都关着。
「又是后门。」科恩在我耳边小声说。
希穆斯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我们跟着维克特走进宅子。走廊很长，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画，画里是一艘海上的帆船。
维克特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
是一间起居室。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气一下子扑到脸上，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麻了。
伊莲娜站在壁炉旁边。
她没有戴那顶宽帽檐的礼帽，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左右耳边两只小山形状的耳坠，在火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她先看了我们一眼，视线在莱拉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门边。
「热水跟干净的布，放在那里就好。」
刚才开门的那个老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把一盆热水和一叠布搁在桌上，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先坐吧。」伊莲娜说。
她的视线从我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科恩的脸、利亚姆破掉的袖子、希穆斯的手腕。
「有人受伤吗？」
「路上都治好了。」科恩摸了摸脸颊「一点都不痛了。」
「嗯。」
她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就像是在清点自己雇来的人有没有少了哪一个。
视线最后落到莱拉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妳呢？」
「……没事。」莱拉说。
伊莲娜没有再问。她把一杯热茶放到莱拉面前，才转身回到壁炉旁边。
莱拉低着头，双手捧住了那杯茶。
门又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个子比希穆斯矮一些，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外衣，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一个一个地把我们看了过去。
希穆斯站了起来。我们也跟着站了起来。
「坐。」男人说「你们一夜没睡了。」
他走到伊莲娜身边。伊莲娜擡头看了他一眼，他伸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放开了。
……这就是，「闹翻了」吗？
「我是蓝道夫·贺西恩。」他说「你们似乎也有所耳闻了。就进入正题吧。」
说完，他看向我。
「潮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里是贺西恩家。仓库门上挂着的，是贺西恩家的徽记。葛霖拿着的，是贺西恩家的通行令牌。
我看了希穆斯一眼。希穆斯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蓝道夫。
「说吧。」伊莲娜轻声说「他应该要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跟着葛霖从仓库出来。」我说「他走进鱼腥市后面的巷子，一直往里面走，然后灯就不见了。前后都有人堵着，是那天晚上一起搬货的临时工。」
蓝道夫没有打断我。
「我们被分散了。我跟莱拉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我停了一下「后来我们从巷子走上一条大街，又看到了葛霖。他一路往坡上走，走到一道关口，手上浮现一块牌子，守卫就让他进去了。」
「什么样的牌子？」
我看向维克特。维克特站在门边，没有动。
「跟维克特刚才在落霞门亮出来的那个通行令牌一样。」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响了一声。
蓝道夫没有说话。
他没有辩解，没有皱眉，也没有转头去看伊莲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壁炉的火，一句话也不说。
那段沉默拉得很长。长到桌上那盆热水都不再冒烟了。
「……继续。」蓝道夫终于开口。
「堵住我们的人，问我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