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封蜡，在火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没有人说话。
「他知道了。」伊莲娜先开口，声音很轻「知道我们在找他。」
「或者是有人让他知道了。」蓝道夫说。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然后他走到窗边的书桌前，抽出一张新的纸，拿起笔。
「我派人去仓库。」
「不行。」
维克特的声音不大，可是房间里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他还是站在门边，没有动「家里的人一出现在港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家主在找他。」
蓝道夫的笔停在半空中。
「那你说怎么办？」
维克特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我们。
蓝道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写了几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在纸的最下面盖了下去。
他把纸折好，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家主手令。」他说「仓库里的任何东西，你们都可以看。」
我接过来。纸还带着一点温度，印章的地方，是那个我已经看过好几次的徽记。
「维克特不去吗？」科恩问。
「我留在这里。」维克特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伊莲娜一眼。
出落霞门的时候，守卫连看都没有看我们。
太阳已经沉到海的那一头了，天边只剩下一点点红。我们沿着坡道往下走，两边的房子又从石砌变回了木造。叫卖声、车轮声、还有飘过来的烤鱼味，一下子全都回来了。
「还是这边比较自在。」科恩伸了个懒腰。
「小声点。」希穆斯说。
我们一路往东走。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大门半掩着，里面只点了一盏灯。工头正弯着腰，把一叠空麻袋往角落里塞，听到脚步声，直起身子转过头来。
「喔？是你们啊。」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们五个「今天没有夜班喔。」
「我们不是来搬货的。」我说。
「那是来干嘛？昨天的工钱不是发了吗？」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开，递到他面前。
工头瞇起眼睛，凑近提灯。他的视线从上往下移，停在最底下的那个印章上。
然后他擡起头，看看纸，又看看我。
「……你们不是搬货的吗？」
「管家今天有来吗？」我问。
「没有啊。」他搔了搔头「从昨天晚上他走了以后，就没再来过。今天府上派人来问，我也是这样说的。」
「我们想看帐房。」
工头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他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是管家的地方。」
我看向他腰间。那串钥匙还挂在那里，跟昨天晚上一样，叮叮当当的。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这些是大门跟货区的。帐房那把，只有管家有。我在这里做了两年，一次都没进去过。」
「手令上写的。」希穆斯说「仓库里的任何东西。」
工头又低头看了一次那张纸，看了很久。
「……出了事，可不关我的事喔。」
他转身从墙角拖出一根铁撬，往仓库最深处走去。我们跟在后面。
那扇门还是跟昨天一样。厚实的深色木头，门边钉着一片铁搭扣，黄铜大锁就挂在上面，擦得发亮。门缝底下是暗的。
工头把铁撬插进搭扣和门板之间，咬着牙用力一扳。
喀。
钉子连着木屑一起被扳了出来，搭扣带着那把大锁，当地掉在地上。
门往里面慢慢地滑开了。
我点起光亮，往里面推过去。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的一整排木架。
架子上，什么都没有。
桌上也没有。昨天晚上摊在灯下的那本名册、那支笔、那盏灯，全都不见了。只有桌面上留着几点干掉的墨渍，还有架子上一格一格、比旁边颜色浅一点的灰尘印子。
「……空了？」科恩说。
工头手上的铁撬当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着那排空架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怎、怎么会……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门还锁着的啊……」
「现在也还锁着。」利亚姆说。
我转头看他。
他蹲下去，捡起那把连着搭扣的黄铜锁，凑到光亮底下，翻过来看了看锁孔「没有撬过的痕迹。开门的人，用的是钥匙，走的时候又锁了回去。」
「是葛霖自己回来搬的？」希穆斯问。
我摇摇头。
「昨天晚上，他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我说「手上只提着一盏灯。」
「后来他就进了贵族区。」莱拉小声地接着说。
我看着那排空架子。
那这些东西，是谁拿走的？
「我真的不知道……」工头喃喃地说「两年了，我连那扇门里面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看到管家，是什么时候？」我问。
「就昨天晚上啊，你们也在。」
「那平常呢？」希穆斯在他旁边蹲下来「除了在仓库，你还在哪里见过他？」
工头想了一会儿。
「码头吧。」他说「有几次夜里出货，船靠岸的时候，我看到他在码头那头，跟船家说话。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这种人，哪敢过去听。」
「哪一头？」
「东边。最东边那几个泊位，停的都是小船。」
我跟希穆斯互看了一眼。
码头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大船都已经靠好了，桅杆一根挨着一根，在夜色里只剩下黑色的影子。越往东边走，船就越小，有的只是用绳子绑在木桩上，随着海浪一上一下地晃。
几个船家蹲在船边补网，有的在收帆。
希穆斯走过去问了一个。对方擡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补网。
再问一个。那个人连头都没擡，把手上的绳子一扔，转身跳回了船上。
科恩想走过去问第三个，被利亚姆拉住了袖子。
「再问下去，」利亚姆说「整个码头都会知道有人在找人。」
科恩不甘心地停下了脚步。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味。我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一排上上下下晃动的小船。
「喂。」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鱼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一个大婶提着木桶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看我们。
是第一天来这里时叫住我们的那个大婶。
「不是叫你们天黑以后别在这附近晃吗？」她说「刚进城的孩子，怎么讲都讲不听。」
「我们是在找人。」科恩说。
「找人？」她哼了一声「在这种地方找人，找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转身要走。
「大婶。」莱拉叫住她「今天晚上，这附近有船要开吗？」
大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莱拉一眼。
「……妳问这个干嘛？」
莱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大婶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叹了一口气，把木桶往地上一放。
「最东边那艘，船身漆成黑色的小货船。」她用下巴往码头尽头努了努「下午就在那边装东西了。这个时候开船，潮水不对，感觉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谢谢大婶！」科恩说。
「谢什么。」她又提起木桶「别跟人家说是我讲的。」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退到一排木箱后面，看着这个昏暗的码头。黑色的小货船靠在最后一个泊位上，甲板上有两个人在搬木箱，船头挂着一盏没点亮的灯。
码头的另一头是往坡上去的路。坡道的尽头，是潮声门的方向。
一个人影，正沿着坡道走下来，来到码头。
瘦削的身体，灰扑扑的长袍。没有提灯。走得很快，一直低着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来了。」我说。
「在哪？」希穆斯压低声音。
「从潮声门那边下来，往船的方向走。」
葛霖走到码头上，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用跑的。船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