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急促的脚步声，但挡不住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将人肺腑灼伤的燥热与焦虑。
阙恒远穿过三楼长廊时，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前方宴会厅隐约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那是台湾婚宴进行到一半特有的喧闹，司仪正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在台上引导亲友玩抽捧花的游戏，欢呼与掌声隔着两扇隔音门闷闷地透出来，却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打在阙恒远的脸上。
黄俊宏紧跟在他身后，额头上满是汗水，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
「千峻玮带了四、五个人，」
「车子就直接横在大门口不肯移开。」
「刚才在大厅看到你爸，」
「差点直接动手，」
「饭店的副理现在带着保全把人挡在一楼的贵宾接待室门口，」
「但千峻玮嗓门很大，」
「一楼已经很多路过的客人在拍照了。」
阙恒远没有回答，他死死咬着牙关，右手用力扯了扯领带的结，那原本端正精致的温莎结被他扯得有些歪斜，勒得他呼吸困难。
他那张精致俊美的脸庞此时没有一丝血色，下腭线条绷得像是随时会断裂的钢丝。
他知道千峻玮的脾气，千慕羽从小被千家捧在手心里长大，身为长兄的千峻玮更是出了名的护妹心切。
今天千慕羽穿着婚纱在休息室里哭到崩溃，甚至被逼得当场毁婚离去，这口气，千家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当阙恒远搭乘电梯抵达一楼时，还没走出电梯厅，就已经听到了千峻玮那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咆哮声。
那声音穿过挑高的回廊，让一楼大厅靠近咖啡厅的贵宾接待区外，已经围了一圈低声私语的饭店工作人员与几位好奇的房客。
两名穿着黑西装的保全正神色紧张地张开手臂，隔开两边剑拔弩张的人马。
千峻玮穿着一件深色休闲夹克，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的眼睛瞪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站在他对面的，是脸色铁青的阙振德。
阙振德虽然年过半百，但长年在地方商会走动，骨子里的傲气与强硬丝毫不减，此时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
林亚芳则站在丈夫身后，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抓着身旁亲戚的手臂，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千峻玮指着阙振德的鼻子，声音在大理石柱间回荡：
「你们阙家真是好大的排场、好深的心机啊！」
「我妹清晨六点哭着回永和，」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
「连话都说不出来！」
「结果呢？」
「你们阙家不但没有一个人上门道歉，」
「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大摆四十桌？」
「更离谱的是，」
「我刚刚在门口听你们的亲戚说，」
「新娘换成了悦清禾？」
「你们到底把我们千家当成什么了？」
「把婚姻当成儿戏是吗？」
这几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大厅里掀起了无形的巨浪。
围观的几位饭店人员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阙振德被当众指着鼻子痛骂，长辈的威严荡然无存，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上前一步，厉声喝斥说：
「千峻玮，」
「这里是大庭广众，」
「容不得你在这里撒野！」
「当初是谁在电话里拍桌子说不结的？」
「是你妈巫雅筑亲口说千家的女儿不嫁了！」
「几百个亲戚朋友从屏东、高雄、台中包游览车北上，」
「请帖都发出去了，」
「喜宴订金付了几十万，」
「难道要我们阙家在大台北地区几百号人面前丢脸、等着开天窗吗？」
「清禾是懂事的好孩子，」
「她为了救场愿意站出来，」
「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放屁！」
千峻玮怒极反笑，整个人往前一冲，几乎要撞上保全的人墙：
「救场？」
「救什么场！」
「这叫趁虚而入！」
「这叫恬不知耻！」
「悦清禾跟我妹当了十几年的好朋友，」
「我妹昨天晚上还在跟我妈说清禾帮她挑婚鞋挑得多用心，」
「结果一转头，」
「她穿着原本属于我妹的白纱，」
「挽着原本属于我妹的新郎走红毯？」
「你们阙家上上下下，」
「从老的到小的，」
「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
「千峻玮，」
「你给我住口！」
一声低沉却充满压抑痛苦的喝止声，打断了这场近乎失控的争吵。
阙恒远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