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虫子！虫子一见光便迅速游走消失。刘嘉元的胸膛狠狠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好恶心！」这种虫子叫衣鱼，身体扁平，身上覆着银灰色的鳞片，游动时像一条小鱼，喜湿、夜行，行动敏捷。刘嘉元在衣摆上擦了擦手，那种毛毛的触感却挥之不去。他又好奇那叠纸，便用拇指和食指把纸小心地捏起来。「这是……什麽？」纸上画了一些好像星星的图，但星星是用线条连接起来，或大或小地围成一个个圆圈。有的看着像人体经脉，有的看着像气球。上面还写了一些端正的毛笔字。「紫——微——垣？」「什麽东西来的？」刘嘉元快速翻看。虽然他在韩国出生长大，但老爸对他的中文水平有一套严格的要求，所以里面的文言文和繁体字他大致还是能看懂的。「《正一宝典》？」「嗤，没想到我们家族还是道士？」刘嘉元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封面背页。「爸！」刘嘉元兴致冲冲地拿着书跑出来。「爸！你知道吗？我们家原来是道士世家！」刘在寅剔着牙，刚吃完零食，黏着牙呢。「嗯哼，你不知道吗？」刘嘉元黑线，「喂，老头子，你没告诉过我好吗？」「什麽老头子？一点礼貌都没有！」刘在寅一瞪眼，拿起拖鞋就要打下去，吓得刘嘉元闭眼。「小兔崽子。」刘在寅收回拖鞋，抓了抓臭脚。「行了，你怎麽知道我们家做道士出身的？」「我在放着爷爷牌位的长桌下看到的！」刘嘉元拿出那叠发黄的纸，刘在寅接过来，随意地看了看，「哦，是这本啊！你有兴趣可以拿去研究一下。」刘嘉元郁闷道：「啊？我还以为是什麽道家秘笈呢？」「是你高祖父写的，然後後人又加了一点，诺！这里。这里。这里。都是你爸我写的。」刘嘉元瞪大眼睛，「你写的怎麽塞到桌下垫桌脚？」「嗐！那些东西我早就熟记於心，不用看都知道啦。走走走！别挡着我看电视！」刘嘉元只能一脸郁闷地回到房间，研究起这本《正一宝典》。根据这本书记载，他们家族源自东汉张道陵所创立的正一派。然而，经历几个朝代的变化，正一派又和上清派、灵宝派合并为一个支派。所以，去芜存菁、多元融合之後，就成为了现在全能的火居道士。火居道士可以结婚生子，过着凡俗的生活。改革开放以後，不少华人到海外发展，寻找新机遇。刘爷爷便是从那时起来到韩国发展。到底为什麽发展之後反而家境落魄，刘嘉元也搞不清楚。《正一宝典》记录了正一派的所有法术，包括召神遣将、驱邪治病、存思修炼、个人冥想、斋醮度亡、超度死者。无奈刘爷爷天资不在此处，不论怎麽修炼，都是平凡人，最後只能遗憾放弃，走上另一条路。一连十天，刘嘉元都兴致勃勃地在纸张上画起了符箓。刘在寅路过见到他的「临摹」，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要知道，画符箓要用天然的黄表纸、竹纸或宣纸，还要配上朱砂、松烟墨和法水，选用上乘的狼毫笔或紫毫笔。哪是他这种平民消费得起的？白费了那张A4白纸。平静的日子一闪即逝。刘嘉元的高中生活就像脱了轨的雪橇，一路朝着奇怪诡异的方向狂奔。起初只是觉得精神有些恍惚。走在路上，四周莫名阴风阵阵。明明是大白天，他却时不时能眼角余光瞥见黑影一闪而过。「我最近一定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刘嘉元一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期中模拟考那天，刘嘉元信心满满地坐在考场上。结果刚拿到试卷，两只眼皮就开始疯狂跳动。紧接着，一只冰冷透骨、又沉重无比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耳边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这道题你选错了。」「哇啊——！」刘嘉元吓得当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原子笔直接甩飞老远，砸中监考老师的脑门。毫无悬念，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模拟考，以「课堂公然尖叫、用凶器袭击老师」的豪华罪名，被请去办公室喝了两小时的茶。这还只是开胃菜。放学回家的路上，倒楣事更是接踵而至。先是在地铁口莫名其妙踩到香蕉皮，整个人凌空飞起、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摔在水洼里，校服裤子当场裂开一条大缝；紧接着，头顶上方无缘无故掉下一盆不知哪家住户养的富贵竹，贴着他的鼻尖砸得粉碎。走过便利店门口，自动感应门像是成精了一样，在他路过时「哐当」一声直接砸下来，夹住了他的背包带。「呀西……我今年犯太岁麽？！」刘嘉元狼狈不堪地蹲在路边，看着自己满身泥水、破洞的校服，欲哭无泪。他哪里知道，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倒楣。在韩国，如果普通人遇到这种接二连三的邪门灾祸，早就一边哭爹喊娘一边去找家附近的巫堂做一场法事驱邪了。可问题是——他们老刘家是从华国搬过来的火居道士後代！刘嘉元从小到大连萨满跳大神的现场长什麽样都没见过。在老爸刘在寅眼里，韩国那些跳大神的全是「搞封建迷信骗钱的江湖骗子」，要是敢提议去找个巫堂来看看，绝对会被老爸用拖鞋当场拍进墙里。「到底发生什麽事啊！」刘嘉元抱着脑袋蹲在路边，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而在他身後不远处的路灯杆阴影里，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正静静地斜靠着。男人双手插在旧式军呢大衣口袋里，苍白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妖异而俊美。他微微挑起眉梢，看着地上那个抱头哀号的高中生，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愉悦的弧度。——不信神？不肯主动来求我？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起初，刘嘉元只当是自己最近水逆。直到这股霉运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彻底波及到了身边的人。这天傍晚，刘嘉元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就见平时总是中气十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老爸刘在寅正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额头上全是冷汗。「爸？你怎麽了？」刘嘉元心头一跳，快步走了过去。刘在寅面色煞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嘶……肚子疼。」「爸！我们去医院吧？」刘在寅大眼一瞪，「说什麽呢？哪有钱？」刘嘉元急得团团转。这时，恰巧有个电话打了进来，「喂？这里是安心财务……」刘在寅立刻抢过电话，「不许借！」「爸！」刘嘉元急得大喊，「都什麽时候了？」他夺回手机，不顾老爸反对，私自联络了业务员。之後，他根本没看清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就把自己的身份证号和手印交了出去。当五千万韩元哗啦啦打进账户的那一刻，他还来不及松口气，老爸就被推进了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室。急性阑尾炎手术费、住院费、术後护理费——医院像个无底洞，短短三天就把这笔钱吞得乾乾净净。祸不单行，术後复查时，医生拿着报告单眉头紧锁：「刘先生，肝脏阴影部分需要做进一步切片检查，怀疑是早期的……」轰！刘嘉元脑子里最後一根弦彻底崩断。更可怕的噩梦在後面。一个星期後，当初那笔「超低利息」的民间借贷露出了血淋淋的獠牙。利滚利、日息、违约金、手续费……短短七天，五千万的本金像滚雪球一样膨胀到了八千万，每过一个小时都在疯狂跳水飙升。「西八！你们这群吸血鬼！」刘嘉元红着眼睛站在巷子里，看着手机上催债的恐吓简讯，气得浑身发抖。追债的电话开始打到学校办公室，甚至有黑社会打扮的壮汉直接堵在校门口。「刘嘉元是吧？你爸欠的钱，今天不还清，老子卸你一条胳膊！」学校里风言风语四起，教导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他的鼻子大发雷霆：「刘嘉元！你看看你最近的德行！上课迟到、精神恍惚，现在连黑社会都找到学校来了！影响极其恶劣！」「主任，我……」「不用说了！校董事会已经决定，暂令你无限期停学！」主任冷酷地挥手，「学校不是收容问题少年的地方，把家长叫来办理退学手续吧！」退学通知书拍在桌上，鲜红的印章刺眼无比。刘嘉元失魂落魄地走在首尔街头，秋风冷得刺骨。他身上没钱，交不起房租，老爸还躺在医院等着救命，身後是一群随时会把骨头拆了卖掉的债主，而耳边那个阴森森的呢喃声和玫瑰腐烂的香气，正像跗骨之蛆一样黏着他不放。「走投无路了啊……」他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自嘲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