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血色柳树，叶凡一路沉默。
他走在队伍最前方，步履依旧沉稳，唯独紧握降魔杵的指节微微泛白。
师尊那封遗书的字字句句，如巨石沉压心底。
他不是孤儿。
父母尚在人世，却身陷险境、下落不明。
一手创立烛照、搅动世间祸乱的幕后之人，竟是他的亲祖父轩辕烈。
而这绵延千年的纷争、渊墟层层封印、烛照步步追猎，所有祸根的源头，皆因他一身轩辕真龙血脉而起。
万千思绪翻涌缠绕，压得他心神沉重。
苏暮雪紧随身后，心意相通的羁绊让她精准捕捉到他心底的波澜。
她不曾出言打扰，只是悄然贴近半步，以无声的陪伴予他慰藉。
萧萱儿同样察觉出气氛压抑，数次欲言又止，见苏暮雪轻轻摇头，便默默压下问询。
她悄悄备好极品回灵丹，时刻留意叶凡状态，生怕他心绪纷乱、灵力透支。
众人默然前行两时辰，沿途地貌悄然异变。
一望无际的灰白平原渐渐起伏错落，大地裂开无数干涸河床，沟壑纵横，如万古不愈的狰狞伤疤。
河床底部白骨堆积如山，或风化成灰，或完整惨白，静静铺展在血色天幕之下，死寂森森。
空气愈发潮湿沉闷，铁锈血腥混杂腐朽浊气弥漫四野。
远方传来厚重粘稠的水流声响，不急不湍，沉缓压抑，完全不同于寻常江河的奔腾之势。
“葬魂河，快到了。”紫姬语声凝重，“渊墟第四层入口，便在葬魂河源头。”
再行一炷香，前路视野彻底豁然。
一条无边血河横断天地。
河水是深沉暗沉的血红，似万古鲜血沉淀稀释而成。
河面宽阔逾百丈，水流迟缓厚重，如血色绸缎匍匐铺展大地。
无数大小骸骨漂浮水面，随暗流缓缓浮沉，密密麻麻，恍如万千亡魂窥伺岸边，森然诡谲。
河道两岸生满畸形黑树，枝干枯槁光秃，如烈火灼烧、生机尽绝。
虬结根系深扎河岸泥土，大半探入血色河水，在沉沉水波中若隐若现。
紫姬缓步至河畔，指尖轻触河面。
指尖沾水刹那，白烟骤然腾起，皮肤传来剧烈腐蚀刺痛，指尖瞬间留下一道暗红灼痕。
她迅速收回手，眸光沉冷：“葬魂河水蚀骨腐灵，剧毒无解。普通修士落河，十息化为白骨；即便是合体修为，也撑不过一炷香。”
齐瑶蹙眉问道：“河水凶险至此，我们如何渡河？”
紫姬沿河岸远眺，目光锁定远方一处模糊黑点。
“前方有一座古渡口。三千年前我踏足此地，葬魂河上有一位亡灵摆渡人，唯一可载活人渡河。”
“亡灵摆渡人？”萧萱儿面露讶异，“此地绝境，竟有生灵驻守？”
“非生非死。”紫姬轻轻摇头，“他本是上古渡夫，死后执念不散，魂魄困锁葬魂河千年，日夜守船渡客。”
她语气微沉，补了一句：“只是，想坐他的船，需付船资。代价极重。”
“什么代价？”叶凡抬眸问道。
“记忆。”
“你此生最珍贵、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被强行抽取剥离。一经失去，永久遗忘，再无回溯可能。”
一语落地，众人尽数沉默。
“我来付。”叶凡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坚定，“我经历最多，记忆繁杂，少一段无关紧要。”
“不行。”苏暮雪立刻出声制止，“你的记忆承载师尊线索、身世真相、轩辕秘辛、渊墟布局，每一段都至关重要。一旦抽走关键记忆，前路线索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那换我。”萧萱儿上前一步，“我记忆简单，无关大局。”
“更不行。”叶凡直接打断，“你母亲遗留的丹方、手札、修行心得，尽数存于你神魂记忆之中，是你毕生根基，万万不能冒险。”
众人相持之际，沈玉堂稳步踏出，语气笃定不容商榷：“我来。”
“我年岁最长、阅历最深、道心最稳。一段记忆的得失，影响最小，不会乱我心智、误我前路。此事，我最合适。”
叶凡望着她坚毅眼神，心知她心意已决，终是点头：“好。一旦不适，即刻告知我们。”
众人不再争执，一同沿河岸走向古老渡口。
渡口由几块斑驳青石板堆砌而成，青苔密布、裂痕纵横，历经万古风雨，破败却坚固。
岸边泊着一艘狭长黑木小船，仅容四五人挤坐。
船头悬一盏孤灯，幽绿鬼火跳跃摇曳，昏光微弱，勉强照亮方寸河面。
船尾立着一道佝偻人影。
蓑衣破旧，斗笠低垂，遮去大半面容。
肌肤灰白浮肿，是常年浸泡死水的亡灵之态。
枯手嶙峋如骨柴，紧握着老旧船桨，周身无半分活人气息，只剩亘古不散的死寂与寂寥。
“渡河？”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粗糙如木屑摩擦，透着千年寒凉。
“渡河。”叶凡应声。
摆渡人缓缓抬头，斗笠之下，是一双空洞灰白的眼眸，无瞳无光，死寂一片。
“船资。最珍贵的记忆。”枯瘦手掌缓缓伸出。
沈玉堂踏步上前，神色坦然：“我付。”
摆渡人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动，枯瘦指尖轻点她眉心。
沈玉堂身躯骤然一僵，眼神瞬间恍惚迷离，心神坠入过往回忆。
片刻转瞬而过，摆渡人收回手指，掌心悬浮着一团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光团，暖意温润，正是被剥离的珍贵记忆。
他张口吞入光团，浑浊脸上浮出一丝极致满足，沉寂良久，方才抬声：“上船。”
沈玉堂身形微微晃荡，神色茫然失神。
叶凡连忙伸手扶住：“沈师叔，还好吗？”
“无事。”沈玉堂缓缓回神，轻轻摇头，“只是心里空空的，好像……丢了一段很重要的东西，却完全想不起来。”
被剥离的记忆彻底消散，无痕无迹，从未存在一般。
叶凡心底五味杂陈，压下心绪，扶着沈玉堂登船。
小船狭小，六人并肩挤坐，略显局促。
摆渡人立于船尾，船桨轻轻一点河岸，黑木小船缓缓离岸，驶入茫茫血色河水之中。
船桨划开浓稠血水，哗啦水声回荡空旷河面，寂寥苍凉。
船底不断蹭过漂浮骸骨，细碎刺耳的摩擦声连绵不绝，听得人牙头发麻。
血河无边，死气滔天，四周压抑得让人窒息。
行至河心，亘古沉默的摆渡人，忽然再度开口。
沙哑的声音穿越河上风浪，缓缓传来。
“三千年摆渡，无数修士深入渊墟。”
“有人归，有人亡。归来者，半数疯癫、半数痴愚，余下之人，尽数心性异化，不人不鬼。”
他空洞的目光望向叶凡，似穿透皮囊，望见深处血脉：“但我记得一个人。”
“合欢宗弟子，灵力温润如冬日暖阳，温度与你极像。当年渡河，他付了两次船资。”
叶凡浑身一震，心跳骤然狂飙。
“他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我不问姓名，只收船资，不问来路。”摆渡人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千年沧桑，“我只记气息。温暖、干净、宁和，与你同源。”
叶凡呼吸急促，心神激荡。
他百分百确定。
这个人，只能是师尊——陆铭。
“他渡河之后，去往何处？”叶凡急声追问。
摆渡人枯瘦手掌缓缓抬起，指向血河尽头。
那里黑云堆叠，一座孤峰刺破血色天幕，如绝世利剑垂直插落，狰狞巍峨，霸烈孤冷。
“渊墟深处。”
“他说，他要拦下一场倾覆天地的浩劫。”
小船继续向前，破开沉沉血浪。
葬魂河尽头的黑色孤峰愈发清晰，巍峨耸立，镇压第四层天地，亦是通往渊墟第五层的唯一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