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的车驾刚过黄河，就遇着场罕见的春雪。明华掀帘看时，见赵灵溪正站在船头赏雪，红衣被朔风掀起，像团不肯熄灭的火。她脚边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雪团，显然是刚和墨画打闹过——方才船过险滩时颠簸，赵灵溪手里的糖糕掉进江里，竟非要墨画下水去捞，闹得满船人都听见她的嚷嚷。
“北漠的雪，比这更烈。”明华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身上披着赵灵溪硬塞来的狐裘。那狐裘原是陛下赏给郡主的，赵灵溪却说“我火力壮，你弱不禁风的拿着”，硬是裹在了她身上。
赵灵溪回头，见她耳尖冻得发红，忽然伸手捏了捏：“你们北漠的公主，都像你这样爱说丧气话？”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温热的糖糕，“刚让船家新做的，芝麻馅，你上次说爱吃。”
明华接过糖糕，指尖触到油纸下的暖意，忽然想起昨夜她咳得厉害，赵灵溪竟笨手笨脚地生火煮姜汤，结果把药罐烧裂了，满舱都是焦糊味。最后还是青黛来收拾残局，两人蹲在炭盆边分食那块烤焦的姜饼，辣得直吐舌头。
“温家在京城布了眼线。”明华咬了口糖糕，忽然转了话锋，“方才青黛截到消息，说温尚书联合了几位御史，要在我们入城时递奏折，参你‘私通外邦公主，罔顾礼法’。”
赵灵溪嗤笑一声，将手里的雪团掷向江心：“他们倒是会挑时候。怎么，不敢明着对付你这和亲公主，就拿我开刀？”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要不我现在就去把温家的老窝端了，省得进城添堵？”
“不必。”明华摇头，指尖在船舷上划着雪痕，“他们要的不是参倒你，是试探陛下的态度。我这和亲公主的身份，本就是根刺，他们巴不得我们和陛下生嫌隙。”她望着远处渐显轮廓的京城城楼，“我们越是不在意，他们越慌。”
赵灵溪挑眉，忽然笑了：“还是你们北漠人鬼主意多。”她忽然解下腰间的银鞭，往明华手里一塞，“拿着。进了城要是有人敢嚼舌根，就用这个抽，出了事我担着。”
那银鞭还带着赵灵溪的体温，鞭柄上刻着的“灵溪”二字被摩挲得发亮。明华握着鞭柄，忽然想起刚到雁门关时，这郡主也是这样拿着鞭子挡在她身前，对着刁难的关吏骂道“她是陛下要的人，你们也敢拦”。
船抵码头时，果然见温家的门生在岸边张望。赵灵溪却像没看见，径直牵过明华的手往马车走，声音大得故意让周围人听见：“明华公主是我罩着的，谁要是不长眼，先问问我手里的鞭子！”
明华被她拽着往前走，听着身后倒抽冷气的声响，忽然觉得这荒唐的宣告里，藏着比任何盟约都可靠的承诺。
回静心苑的路上，青黛掀帘禀报：“郡主，陛下让李总管在府里等着，说有要事相商。”
赵灵溪却把明华往马车上推：“你先回府歇着，我去去就回。”她顿了顿，忽然摸出枚狼牙佩塞进明华手里，“这是北漠的玩意儿吧？上次从温景然书房搜的，你拿着防身。”
那狼牙佩打磨得光滑，显然是女子饰物，明华认得那是北漠贵族女子的护身符。温景然藏着这东西，不知是从哪个北漠女子那里抢来的。她捏着那枚狼牙，忽然明白了赵灵溪的用意——这郡主看着莽撞，却早把她的故国放在心上。
赵灵溪到郡主府时，李总管正捧着个锦盒候着。打开一看，竟是枚鎏金令牌，上刻“便宜行事”四字。
“陛下说，温家勾结北狄余孽，私藏军械，让郡主和公主查清此事。”李总管低声道，“只是……涉及北狄，公主那边……”
“她是北漠的明华，不是北狄的细作。”赵灵溪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这话要是再让我听见，仔细你的舌头。”
李总管吓得一哆嗦，连忙告退。赵灵溪捏着那枚令牌，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她知道陛下的顾虑——明华毕竟是北漠公主，北漠与北狄虽为世仇，却同属塞外，难免让朝臣猜忌。可在她眼里，那个会在密室里扑向机关按钮的身影，那个咳着血还在算棋路的女子，早已不是什么“敌国公主”。
夜里，明华正在灯下看北漠送来的密信，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开窗一看，赵灵溪正翻墙而入，怀里抱着个酒坛，身上还沾着几片梅花。
“给你带的。”她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北漠的‘烧刀子’，我让人从边关捎的。”
明华看着那酒坛上熟悉的狼头印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是故国最烈的酒，只有在祭祀时才会开封，赵灵溪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温家的军械库在西郊废寺。”赵灵溪给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我打算今夜去抄了，你……”
“我跟你去。”明华打断她，从墙上摘下佩剑——那是赵灵溪送她的生日礼物，剑身刻着北漠的图腾。
赵灵溪挑眉：“你不怕被人说里通外邦？”
“怕就不跟你站在这里了。”明华笑了，眼底闪着从未有过的亮，“再说，温家勾结的是北狄，我北漠与他们仇深似海，正好亲手除了这祸害。”
两人翻出静心苑时，月色正好。赵灵溪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明华，那个站在雁门关下的北漠公主，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冰霜。谁能想到，不过半年光景，她们竟能并肩走在京城的夜色里，要去闯一场刀光剑影。
“你说，等收拾完这些杂碎，我们去北漠看看好不好？”赵灵溪忽然道，“听说你们那里的草原能跑马，还能猎狼。”
明华望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彻底软了下来：“好啊。到时候我教你跳祭祀舞，只是……”她故意拖长声音，“你得先学会在火炭上走路。”
赵灵溪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树梢的夜鸟：“小意思！到时候我走给你看，顺便把你们北漠的狼王揍一顿，给你当坐骑！”
远处的废寺隐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猛兽。但此刻在她们眼里，那点危险，竟比不上前路的星光。
温家的军械库果然藏在废寺地宫。赵灵溪用银鞭撬开暗门时，明华忽然按住她的手——地宫里布着北狄的绊马索，那绳结的打法，她在故国时见敌国士兵用过。
“小心，是北狄的手法。”明华从袖中摸出把短刀，精准地挑开绳结，“他们不仅勾结，还让北狄人来布防，胆子真大。”
赵灵溪的眼神沉了下来，忽然将一摞军械账册塞进明华怀里：“你先出去报信，我去拿他们私通的密信。”她忽然摸了摸明华的头，动作笨拙却温柔，“别担心，我命硬。”
明华望着她转身跃入地宫的背影，忽然想起北漠的谚语：烈马只认一个主人，烈女只信一种情义。她握紧手里的短刀，转身时眼底已没有丝毫犹豫——她这和亲公主的身份，从来不是用来苟活的，今夜正好用这把刀，劈开所有猜忌。
当金吾卫赶到时，正撞见明华提着北狄将领的首级站在寺门口，而地宫深处传来赵灵溪的呼哨声，清脆得像宣告胜利的号角。
温家倒台那日，京中落了场春雨。明华站在静心苑的廊下，看着赵灵溪在雨里追一只白狐，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春天，竟比北漠的草原还要让人留恋。
“陛下说，要给你晋封。”赵灵溪浑身湿透地跑回来，手里举着只刚摘的桃花，“以后你就是大靖的护国公主了，谁还敢说你是和亲来的？”
明华接过桃花，花瓣上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忽然笑了：“那你呢？陛下没赏你什么？”
“赏了我两坛好酒。”赵灵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凑近她耳边，“还赏了我句话——让我好好护着你，别让你这北漠来的公主受委屈。”
雨声淅沥，廊下的两人影渐渐交叠。远处的皇城宫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而那些还在暗处窥伺的势力，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这场始于算计的和亲，竟会让两个来自不同天地的女子，成了彼此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
至于那些残存的世家？
明华将桃花别在鬓边，北漠的女子从不信命运，只信手里的